无花语气沉郁,便是飞花拂柳,素来受无花爱重,此时也不敢答话。实在是公子的心情太过低落,万分罕见,生怕说错一个字,再惹他气上加气。
千华是无花的师兄,他倒不怕。只是他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些年自己一向毒舌惯了,冷嘲热讽倒是会。劝慰人,他不擅长啊。
龟兹国相一咬牙,直起上身,看着无花,斩钉截铁道,“在公子治下,当然要强得多!”
他一股脑道:“老百姓只要有好日子过,便回安分守己。所以这一二年,国内已大抵安定。在公子治下,税赋更轻。只是,老百姓口袋里的余钱更多,给拜火教的供奉也更多了。”
“总有些愚夫愚妇!”龟兹国相突然抬高了音量:“他们弄不清楚是受了谁人恩惠,又被拜火教蛊惑,荼毒已深,已经不可救药!”
“不过,这种人并不多见,其余百姓也不过是被裹挟罢了。”
“并不多见……”无花薄唇微动,重复了一遍,苦笑道,“并不多见,但也为数不少吧。”
“到底是数百年的积习,就算是陋政积弊,也不可能一扫而空,是我想当然了……”
清俊男子犹带病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我想过,这些人可能会不服我的统治,可能会阴谋叛变,可能会起兵造反。”
“但我实在没有想到,他们会选择这样疯狂惨烈的方式。纵然肉食者鄙,但老百姓又何其无辜?”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目不言。俄尔,这才重新睁开双目。
那一双眸子里已经不见了脆弱和消沉,只有满满的冷意和强硬。似乎没有什么能打败他,没有什么能令他妥协!
“教唆信众,纵火焚城。”无花狠狠一拍宝座扶手,冷声道:“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邪魔外道了,必须要重拳出击!”
“重拳出击?”贴身侍从飞花傻傻地跟着问了一句。他被扶柳狠狠扯了一下,又连忙道,“哦哦,我什么都没说。”
无花纵然郁闷,也被这小子的傻模样给逗笑了。
“对于这些人,不能再手下留情,必须要斩草除根。”
无花收敛了神色,冷冷道:“是我错了。我本以为,大家可以求同存异。然而事实告诉我,这是你死我活。”
“对于有些人来说,不仅要今生顺遂,还想要来世富贵。如果,我给不了,他们便会去找别人许愿祈求。过去是我不够聪明,看不明白这一点。”
“师兄,劳烦你回一趟中原。“无花看向千华。
“回中原作甚?”千华不明所以。
“人皆有所欲,若不求诸己,则必求于神。”无花声音淡漠无比:“既然他们需要寄托,那便给他们寄托。”
“我已决意,延请中原高僧大德,前来西域传教弘法。若果能安定人心,我必城城建佛寺,庙庙塑金身。”
“师兄,你回一趟山门去,将我的话禀告给方丈师叔。”
龟兹国相和千华先后离去后,无花压下起伏的心绪,开始执笔写信。
决战结束,他早就将自己平安无事的消息,传讯给亲朋好友,以免他们记挂。只是传音简短,不及细说。
此时,他展开信纸、磨墨执笔。先写给弟弟南宫灵,关切近况,又询问他和金灵芝是何打算,是否要请人出面,到金家说媒提亲?
罂粟谷本就家底丰殷实,攻破拜火教之后,更是收获颇丰。无花细细挑了一批好东西,派人一并送去丐帮,添作聘礼。
第二封信写给楚留香。
那日在天山之巅,蒙黑珍珠相救。看在她的颜面上,无花最后放过了琵琶公主,给她解了生死符。两个女孩结伴游历西域,前往大食。
飘逸刚峻的行楷,一行行落入纸上。无花将琵琶公主和黑珍珠的去向,告知楚留香。
他写得很快,又另起一张信纸,问候水母阴姬起居安康。
生死关头,倾尽全力,孤注一掷点出一指。这段时间,无花细细体会当时的心境与玄妙,终于借机突破,迈过了卡他住许久的瓶颈。
如今能与他交流武学心得的人,已少之又少,而水母阴姬无疑是其中一人。
无花写完给他的信,再起一封,却是写给了薛衣人。
在蝙蝠岛之时,楚留香曾和他提起薛家庄后续情形。
或许是痛失手足之后,薛衣人的性情也不再那么强硬;又或者是因为,天地下当父母的总拗不过儿女。薛斌和左明珠,终于得偿所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无花先于信中贺喜,并打算随信奉上贺礼。
他和薛衣人虽谈不上几分交情,甚至因为薛笑人的死,还有些不大不小的过节。但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故而无花主动示好。
再说他也相信,以薛衣人对武学的痴迷,不会拒绝一位绝世高手与他谈论心得。
无花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再次提笔,却微微停顿。
在这世上,他的长辈也只余天峰大师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敦厚长者的面容。无花很想给师父写一封信,他有太多话想要告诉师父。
孩子降生的喜悦、濒临死地的绝望,以及历尽千帆后的释然……
墨汁滴落,洇出一个黑点。无花终于还是将纸揉成纸团扔了出去。
虽然他知道,师父他老人家必然也同样挂念自己。以他老人家的宽容慈和,也必定不会责怪自己的选择。
但说到底,自己如今还属于“失踪人口”,可以虹化成佛,不可现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