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随云陡然暴起,双袖如毒蛇出洞,突然打出强烈一击,逼退众人,一跃而起,跳出包围。
自从那非金非玉的声音响起,他便知道,不用再打了!
这是一道他想忘也忘不了的声音,声音的主人让他恐惧。
原随云是一个瞎子,但他有着远比寻常人更出众的耳力、更敏锐的直觉,以及一颗更灵慧的心。所以,他能“看”见许多东西。
他能“看”见风声,能够“看”见水流。天底下没有什么味道,能够瞒过他的鼻子;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欺骗他的指腹。
他能够“看”见人们的一举一动,甚至能够“看”见他们脸上的神色。
人们往往轻视一个瞎子,可他原随云,却偏偏能够处处明察秋毫、见微知著,远胜过无数五官健全的庸人!
但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看”不见那道声音的主人。他听不出声音的情绪,闻不到那人的气息,甚至都辨不出那人身处的方位。
原随云几乎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活人,是一个无声无息、专为克制他而来的幽灵。
他的头不停转动,鼻翼翕合,耳朵抖动,嘴唇微颤。
结果依然是徒劳!
如果自己的对手是一个幽灵,自己如何能战胜他?还能怎样挣扎?
原随云俊朗的面容痛苦而扭曲,他忍不住大声道:“百尺地下,千斤火药,你竟然都没死?”
“怪物,你这个怪物!”
这个俊秀的青年失去了一贯的从容优雅,他恶毒地质问诅咒。
“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还不死!”
无花负手站在那里,衣衫褴褛却气度不改。冰凉的雨水砸下,却不能挨着他分毫。
他心中有着深深的不解。原随云到底为什么,对自己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无花不敢自诩算无遗策,但他也绝少像这次一样,差点儿栽了个大跟头。好险,几乎就要死无葬身之地,还搭上自家弟弟。
到底为什么?
自己也没对原随云如何啊!既没有威胁他,也没有勒索他,更没有害他全家。充其量只是谈一场交易。
原随云替自己寻找武功秘籍,自己则为他医治眼睛。可原随云“钱”都付了,自己还没有“发货”,他就想把卖家给干掉,图什么啊?
他哪来这么大的恨意?无花百思不得其解。
非金非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曾经猜测,你可能会翻脸动手。但我实在未曾料到,你竟然这么快便动手。”
“原随云……”那声音终于出现了明显的疑惑:“你难道不想重见光明了吗?”
或许,是他语气中的疑惑激怒了原随云,这让后者更加激动起来。
“重见光明,谁不想呢?谁会甘愿做一个瞎子?”雨珠不住地顺着原随云面庞流下,让他显得有些狼狈,如同一只在雨中淋得湿透的蝙蝠,可怜地振动着翅膀。
他忍不住向天挥袖,似乎在质问上天。
“天底下有这么多的傻瓜、蠢货、庸人!他们都能五体健全,为什么偏偏要我目不可见?”
原随云一边后退,一边歇斯底里地道:“我生来就是无争山庄原家的人!我曾经过目不忘!我武功卓绝!我洞察人心!”
“所有人见了我,都要夸一句,原少庄主天资出众。但所有人都还会加一上一句。”他突然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可惜是个瞎子!”
“瞎子!啊哈哈哈哈!”
原随云泄愤似的甩着双袖,真气打向地面,让石块崩射。他一边后退,一边大声道:“凭什么?”
“我生来就是人上人!那些就该被我踩在脚下的蝼蚁,凭什么看不起我?他们凭什么同情我?”
他止住脚步,转转头,但依旧找不到无花的方向,索性泄气地道:“至于你,不过是想要控制我!”
我吗?控制你?
无花差点脱口而出。我要控制你?我怎么不知道?
他想了又想,也没想通,原随云这是什么脑回路。
但事到如今,无花还有什么看不明白?原随云早就打定主意,一定要除掉自己。所以,才会以最后秘籍作为诱饵,将自己引来蝙蝠岛。
他的手下每天给自己送上秘籍,实则是要把自己拖在洞底。
如果无花不是当机立断、适可而止,恐怕他正在石室中看书。突然,“轰”的一声。迎接自己的就是一场爆炸。
自己和楚留香等人跑得快,当时都快跑到洞口,却依然被震得不轻。若是被埋在地窟深处,谁还有命在?
无花冷冷道:“不错,我是知道了你的大秘密。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就是蝙蝠公子。我还知道了蝙蝠岛的位置。”
“因此,你落下一个大大的把柄在我手中。但这不是你自己请我来的吗?”
“你把我引到蝙蝠岛的那一刻。就已经下定决心要除掉我。不是吗?”
雨水湿透了原随云的衣衫。这让他不再像是可怕的蝙蝠公子,反而显得十分脆弱落魄。
“对!”他平静地道:“我哪怕埋葬掉整个蝙蝠岛,也要除掉你。从始至终,我要除掉的只有你一个。”
原随云语带恶意:“那些在被烧死、被炸死、被埋在地底活活闷死的人。他们本来不用死的。都是你连累了他们……”
“本来拍卖会结束,我就会送他们离开蝙蝠岛。还有那些无辜的侍女、侍卫。我并不是丧心病狂的杀人魔。可是你,你害得我不得不提前引爆炸药!”
他的声音再度不自觉地抬高,语气满是恶毒。
“是你害死了他们!是你,你才是凶手!你做梦会不会被冤魂索命?”
无花都快被气笑了。原随云这颠倒黑白,他也懒得搭理。
怎么?自己看起来很像有圣母心吗?为别人的罪过,而内疚自责?笑话!
但南宫灵却立即冷哼一声:“你肯放他们离开,不过是因为他们只要来过蝙蝠岛,便被你握住了把柄,从此就成了你的傀儡。”
“你说的对!而且是极对!极对!”原随云突然抬高了音量:“但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岛上最大的买主吗?”
“是他!是他!”原随云伸手前指。他凭着猜测,胡乱指着方向。一会儿指到这里,一会儿指到那里。
连胡铁花都被他指了一会儿,这汉子瞪圆了眼睛,差点跳起来反驳。放屁!你爷爷和你才没有瓜葛呢!
好在,他被楚留香拉了一把,才反应过来,这说的不是自己。
“是他!”原随云大声道:“他说能替我医治眼疾,他要挟我,让我不得不给他搜集武功秘籍!”
“这双眼睛、这双眼睛!”原随云带着自怜和痛恨,双手抚上了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害我还不够吗?”
那双手狠狠的一挖,眼皮上被带出了数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