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笑人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无花一向自视甚高,但薛衣人是为数不多令他钦佩之人。他不但武功高绝,而且人情练达,果真不愧是当今江湖中的顶级人物。
他震动羞愧,口口声声要向受害者乞求原谅。但谁说他不是在委婉地开价呢?薛家要付出什么,才能保住薛笑人的性命。
薛衣人又自称管教不力,恨不得以身代之,替弟弟谢罪。然而,谁能去杀他这个天下第一剑客?无花吗?
但无花的来意是救人。
他和刺客组织虽有恩怨,但与薛家并无死仇。难道他会去和薛衣人拼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就为了替一些不相干的人报仇雪恨吗?
抱歉,无花对此实在兴趣缺缺。谁的仇谁自己报,他不是救世主,也没有那么泛滥的圣母心。
而且,无花意识到,薛衣人或许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只不过不曾挑破而已。
当然,薛衣人不会蠢到拿这件事来威胁自己。但是,同为顶尖高手,彼此妥协、互尊颜面,并不足为奇。
或许楚留香会有充沛的责任心,去伸张正义。奈何他的武力值还差点意思,又一直坚持反对杀人。
薛衣人完全展现出了,匹配一方势力之主的气度与手腕。无花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猜到接下来的走向。
薛家付出一定的代价,保下薛笑人,至少是保下他的性命。然后宣称薛家二爷有病在身,将他囚禁于家中,受罚忏悔,对各方有所交代。
再狠一点,直接废了薛笑人的武功。这样,连楚留香也再说不出什么了。
可是,薛笑人偏偏死了。
或许他根本没有领会哥哥的深意,不愿意连累薛衣人顶罪。又或是,他被薛衣人压了一辈子,宁死再也不愿意接受兄长的庇护与恩惠。
于是,薛笑人自杀了。
天下第一剑客,固然有只手遮天之能,但也没办法起死回生。
无花缓缓舒出一口气。
或许人世之间为了利益,有诸多妥协勾兑。然而,因果不容情,苍天饶过谁?
此时本应春光正好,然而此地却一片凄凉。首恶已死,却无人欢喜。楚留香不忍再看,拉着无花想要离开。
无花摇头拒绝。
唏嘘归唏嘘,同情归同情。他可没有忘记自己的来意,该做的事情还是要继续。
无花轻咳一声:“薛庄主,还请节哀……”
“你还想做什么?”薛衣人悲愤抬头,寒意迫人:“我二弟已经死了,你难道还想紧逼不放?”
“是你弟弟主动招惹,不是我们无事生非!令弟一了百了,但他的罪孽未消。”无花毫无畏惧,针锋相对地道:“我师姐被他抓走,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还有一点红。”楚留香不忘又一次提醒。
薛衣人语气依然冰冷:“以两位的能耐,自然不难找人。”
这便是不想管了。也是,任谁被逼上门来,亲弟弟被迫自尽,也不可能再心无芥蒂地帮着找人。
无花冷哼一声:“令弟虽然死了,可他还是薛家人。我师姐若性命不保,我就要薛家人血债血偿。哦,还有一点红,那便是两条性命。”
薛斌打了个哆嗦,从悲伤中回过神来。
两条命,那不就指定是他和薛红红。眼前这位,可是能和自家父亲打成平手的高手。他的威胁,没有人敢随便无视。
“薛大侠,薛二公子。”楚留香好意提醒道:“我这位朋友向来说到做到。”
薛衣人紧紧盯着无花和楚留香,他狠狠地咬着牙,腮边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好一会儿,他身上的杀意才逐渐收敛。
这位修为登峰造极的剑客,果然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这也是为薛家考虑。”无花说了句软话,轻声道:“有些手尾终究是要收拾,以免遗祸后人。薛庄主,你说是不是?”
薛衣人叹了口气。这口气一松,他周身难掩寥落:“老夫在你这个年岁,既没有你这般修为,也没有你这般城府。”
他对着薛斌吩咐道:“去你二叔的住所搜上一搜,看看有无线索。”
薛斌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归,手里拿着两件东西。
“爹,只有一块令牌和一张……像是药方。”
薛衣人示意儿子将东西递给无花。他自己打横抱起薛笑人的尸体,语气哀伤。
“老夫心神俱疲,已不能再陪。你们若有打算,便使唤我这个儿子吧。”
杀手组织的成员,不外乎是混迹于松江府城中的三教九流,又或者假作佃农,暗藏于薛家的田庄。
前者,无花已经吩咐小火神,带着丐帮弟子紧紧盯住,如今时机已到,正好一网打尽。后者得了薛家的配合,又有薛笑人的令牌和解药药方在手,亦不难一一搜捕。
刺客组织中的死硬分子,在搜捕中已直接就地正法。剩下愿意改邪归正的,直接打包带去大沙漠。杀手变护卫,劳动改造。
这也是无花与薛衣人达成的交易,心照不宣。
薛家出了个杀手组织的头目。如果无花将这个消息传扬出去,有亲朋好友死于刺杀的苦主,无论是不是与薛笑人有关,恐怕都会把账算在薛家头上。
薛衣人在时,自然无需畏惧。但薛衣人终究有老去的一天,届时仇家上门,薛家便有倾覆之祸。
如今,无花吞下了薛笑人的组织,将杀手残部整个打包带走。他与楚留香便会严守口风,薛家自己也绝不会传扬。
一切到此为止,就像江湖中曾经出现、以后也会不停出现的无数秘密一样,永远沉寂。
曲无容和一点红,也被救了出来。
“曲师姐,你无事便好。倾城那丫头担心坏了。”
楚留香则一拳砸在一点红肩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倒是一点红忍不住闷哼一声。他被抓回组织,受了不少刑罚。不过做杀手的,自小便忍受非人的训练。这些没有伤及根基,不算什么,静待恢复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