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薛衣人突然停下,楚留香颇有几分做贼心虚。难不成薛衣人已经猜出自己来者不善?
他正忐忑不安,就听薛衣人开口道:“久闻香帅虽不使剑,但天下的名剑,一经香帅品题,便立刻身价百倍。”
“老朽倒也有几口藏剑,此处正是藏剑之所。想请香帅法眼一评。”
楚留香大喜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难道这铁门之后,当真没有猫腻?只是如薛衣人所言,乃藏剑之所?
楚留香随着薛衣人走过黑暗的石道,周围寒气森森,侵人肌肤。
大门骤然合上,将光明和温暖一起割断在门外,四周骤然沉寂,连一丝声音都传不进来。
楚留香心中咯噔一下。
若薛衣人稍有歹意,此处岂非一个绝好的伏击之所?纵他轻功有多么高妙,也难以闯出这幽深的石道。
只是眼下他已无退路,只能跟着薛衣人继续向前,转过几折,便到一个深邃的洞穴。
石壁上镶嵌着铜灯,阴森森的灯光下,只见洞穴四面都排着石案,每张石案上都有个黝黑的铁匣子。
这些铁匣子长短大小各不相同。有的长而狭窄,里面装的多半是薛衣人的藏剑。但还有一些铁匣子,四四方方,装的又会是什么?
薛衣人手捧着剑匣,似已忘了身旁还有楚留香存在,他全心全意都已溶入剑中,到了忘人忘我的境界。
楚留香忽然发现,这老人竟似完全变了。
楚留香第一眼看到他时,只觉得薛衣人的风度优雅而从容,就像是个不求闻达的智者,又像是个已厌倦红尘、退隐林下的名人。他的神情虽未免稍觉冷厉,但却绝没有露出令人不安的锋芒。
但眼下,剑还未出鞘,楚留香已觉得有种逼人的剑气刺骨生寒,这剑气显然不是“剑”发出来的。
这剑气就是薛衣人本身发出来的!
在这里,他已不再是个和儿女亲家闲话家常的老人,一踏入这道门,他就又已变成了昔日叱咤江湖、快意恩仇的名侠!
楚留香突然理解了无花的感慨。
这样一位阅尽风霜、纯粹执着的剑客,又怎会愿意行走于黑暗之中,为些许财富而蝇营狗苟、阴谋算计?
思及此处,楚留香心神放松,不再他虑,神情专注地随着薛衣人一起欣赏藏剑。
如此,才是对这一室藏剑的尊重。
薛衣人缓缓开启了铁匣,取出了柄剑。
这口剑形状古朴,黝黑中带着墨绿的剑身,并没有耀目的光芒,只不过楚留香远在八尺外,已觉得寒气砭人肌肤。
“呛”的,薛衣人以指弹剑,剑作龙吟。
楚留香脱口道:“好剑!”
他曾经见识过拥翠山庄的藏剑。李观鱼壮士断腕,将所有宝剑赠与无花。楚留香因此得以观赏把玩。他本以为此生不会再看见更加锋利珍贵的名剑。
但是他错了。
在这幽深古拙的洞穴之中,他见识到了太康、少康父子所铸之八方铜剑,商王武丁所铸之照胆剑,干将莫邪夫妇所铸之无名剑。
然而,最让他震惊的是,薛衣人开口问道:“香帅可知,四面这些方匣子里,装的是些什么?”
这也正是方才楚留香疑惑之处,他微微一笑:“能与名剑作伴,匣中必非常物。”
薛衣人随手打开了一个铁匣,匣中却只有一件长衫。一件本该雪白,却已微微发黄的长衫。
他将长衫拿出一抖,楚留香才发现衣衫的前胸处有一串血渍,就像是条赤红的毒蛇在那里蜿蜒。在惨淡的灯光下,血渍已经有些发乌。
原来三十年前,薛衣人在勾漏山击败“杀手无常”裴环,剑光一闪,鲜血溅在雪一般的衣服上,宛如雪地梅花。
薛衣人缓缓道:“三十年岁月已逝,但是他们的血却永远不会消失。”
“他们的血?”楚留香陡然反应过来,“难道这铁匣里……”
薛衣人冷冷道:“香帅难道还是不明白‘血衣人’这三字是如何得来的?”
楚留香望着四面石案上的铁匣,想到每个铁匣里都藏着一件雪白的长衫,每件长衫上都染着一个人的鲜血。
每滴鲜血中都包含着一个令人股栗的故事,每个故事中都必有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
想到这里,楚留香心底也不禁泛起一阵寒意。
薛衣人目光如刀,一字字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剑下无情!就是这柄剑,已不知饮下了多少人的鲜血。”
他剑光一闪,忽然闪电般向楚留香刺了出去!
见到中原一点红时,楚留香本已觉得他剑法之快,但此刻,楚留香才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