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非但须得有雄浑的内力,而且对真气的控制必然入微,这才使自己对面而坐,却丝毫不察。
而且,此时回想起来,刚才的会面,颇有奇异之处。
原随云素来对声音极其敏锐,甚至能在嘈杂的大街上,分辨出百步之外一片树叶掉落的声音。
可他对那人的嗓音,除了觉得清冽飘渺之外,其余印象并不深刻。
而且还不仅如此。
明明对面而坐,他却根本没有留意到那人的心跳和呼吸。直到自己离开茶楼,也未发觉其中的反常。
这就是为什么,那个神秘人要将丁枫隔绝在屏风之外。
自己目不可视,这样一来,哪怕那人露出本来面目,也无人能认得出他。亦无人知晓他的高矮胖瘦、长幼少壮。
原随云只觉心中发寒。
他明知道对面有一个人,也能听到他烹茶的声音。然而,却丝毫听不到他的呼吸与心跳。
仿佛与自己对坐品茗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行走于人世的虚假幽灵。
真是好谨慎的布置,好神秘的做派!
原随云秀气的面容上,缓缓露出了一个不带一丝温度的笑。
他本觉得,整个天下都是如此无趣。这个江湖上的人,都是如此浅显直白,一眼望得到底。
如今,终于出现了一些有趣的人、有趣的事。
他已经被这位大沙漠来客,勾起了浓浓的兴致。他这会儿简直非常好奇,那个神秘人到底有何来意?他准备送给自己的,又是怎样的一份大礼?
而此时,楚留香与胡铁花又一次坐在了酒楼之中。他们正要赶回楚留香的大船。但是哪怕赶路,却依然不能耽误了喝酒。
酒楼之中人来人往,形形色色。而这一回,他们又一次遇见了有趣的人。
那是一个极为斯文秀气的年轻人。穿的衣着虽然并不十分华丽,但剪裁得却极合身,质料也很高贵,显然是很有教养的世家子弟。
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会惹人注意的。何况他,身边还有个格外美丽的妻子。
楚留香和胡铁花其实早就已经注意到了这夫妻两人。
只因他们在喝着酒时,这夫妻两人也在喝着。他们的酒量固然大的得令人吃惊。但这夫妻两人,喝的竟也不少。
丈夫喝酒时,妻子居然能陪着他,胡铁花顿时觉得羡慕得很。
何况这青衣年轻人,说出的话又如此动听。
“小弟本不敢过来打扰二位喝酒的雅兴。但见到两位这样的好酒量,却又实在忍不住要过来请教,但望两位莫要怪罪才好。”
但凡是爱喝酒的人,更没有一个不喜欢别人夸赞他酒量好的。何况,这少年自己酒量也不错。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更令人听着开心。
胡铁花心中得意,但却忽然沉下了脸,正色道:“你本来不该过来的。”
青衫少年刚怔了怔,胡铁花已接着道:“你若想找咱们喝酒,叫咱们过去就是,怎么能将嫂夫人一个人留在那边桌子上,这至少该先罚三杯。”
说完,胡铁花已率先哈哈大笑。
话说到此处,那青衫年轻人自然抚掌而笑,极力邀楚留香和胡铁花二人,过去与他们夫妻二人同桌共饮。
三杯酒下肚,胡铁花已和这少年称兄道弟起来。
楚留香虽没有胡铁花这么容易,就能和别人交朋上友,却也不是个古怪孤僻的人。何况这少年夫妻两人,又实在令人觉得愿意和他们亲近。
这少年不但风度好、酒量好,而且口才也好。他的妻子不施脂粉,更美得不带丝毫烟火气。
只不过眉宇间总像是带着三分忧郁,脸色也苍白得不太正常,竟像是在生病,而且病得还不轻。
但这种病态的美,却最迷人。
酒楼上十个人中,倒有九个人,痴痴地望着她。而她的丈夫非但不生气,反而像是觉得与有荣焉。
这夫妻形容弱不禁风,但一双眼睛却是神光充足,明如秋水。只有内功极深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但他们无论言谈和举动,却又偏偏不带半分江湖气,无论怎么看,也绝不像是武林中人。
楚留香也不禁越来越觉得这两人有趣了。
对别人的妻子,他自然不便瞧得太仔细。但此刻这少年正向胡铁花频频劝酒,他的妻子垂着头,正在轻轻咳嗽。
灯光斜斜照过来,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楚留香的目光,也和灯光同时落在她脸上。
这几乎是一张毫无瑕疵的脸,脸上的轮廓和线条,简直完美得和一件精心的雕刻一样。
但这张完美的脸上,竟缺少了样东西。
从楚留香这方向看过去,恰巧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双眉。
但她竟然是没有眉毛的,她的眉毛竟完全是画上去的。
楚留香心中忍不住,微微感慨。
这样的美人,本应该螓首蛾眉,但却偏偏没有眉毛。这便像是一副千娇百媚的美人图,却偏偏缺了点睛一笔,实在抱憾。
也不知她是刻意为之,还是另有隐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