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下，对面之人的武功如何，他已大致心中有数。

原随云虽是瞎子，但行走坐卧之间并无迟滞。这非得有极其灵敏的听觉、嗅觉不可。且须得能够查知四处的冷暖干湿，才能够做到这样准确无误。

而这些，都仰赖高深的武功修为。

“多谢原少庄主赏光。”无花客气一句，尽了礼数，便也开门见山道，“在下此来，是为了给少庄主送一场天大的福缘。”

“哦？”原随云秀气的面容上，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尽是高贵淡漠，亦不开口，只是再捧着茶碗，微微转动。

这茶碗玉质细腻，触手温润，应是不可多见的珍品。

无花也不以为意，自顾自继续道：“自西域通往中原，从贵宝地路过，不可不先来拜见主人。还请原少庄主照拂，而在下也自当依礼行事。”

“此等小事，”原随云漫不经心地道，“便是随便让一个手下，到我无争山庄送个帖子，一切依照旧例便是。”

江湖之中，越是大势力，越懂得经营。若无生财之道，则断然不能长久存在。

太原无争山庄，虽与拥翠山庄、薛家庄并列，却与后两者不同。那二家兴起不过一两代人。

无争山庄可是三百年的门楣。原氏声望本隆，无争山庄可称武林第一世家。

近五十年来，当今的山庄主人原东园生性淡泊，极少在江湖中露面，更从未与人交手，并无什么惊人之举。

固然有人说他深藏不露，武功深不可测。却也有人说他生来体弱，不能练武，只不过是个以文酒自娱的饱学才子而已。

但无论怎么说，无争山庄三百年的余威尚在。原老庄主在江湖中的地位崇高，无论多大的纠纷，只要有原老庄主的一句话，就立可解决。

就连号称“第一剑客”的薛衣人，在他锋芒最露、最会惹事的时候，也未敢到“无争山庄”去一撄其锋。

原东园本有无后之恨，直到五十多岁的晚年，才得一子，这便是原随云。

故而以原随云的家世出身，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见过？他自年少之时便有神童之称，打理家业，又岂能难得倒他？

无争山庄的地位声势摆在这里。凡有商路自太原而过，无人敢视若无睹，自然都当有所表示。

只不过，原家到底是正道世家，并不索取无度，只按照旧例坐地分润。而且收钱办事，自会庇护往来商旅平安，兼之调解纠纷，以尽地主之责。

如果按照无花的心意，他其实更愿意，与这样信誉素著的家族或门派合作。

争地盘嘛，自然是你死我活。但是做生意，还是要和气生财。

这个道理他懂，原家更懂。

原随云本可按照规矩行事即可，但既然收了厚礼，便不可以太过倨傲清高。再加上，他也确实对大漠来人颇有兴趣，故而应邀前来一见。

但至于西域商路交通之事，原随云当然知道其中获利颇丰。但以无争山庄的家世声望，此事虽不可错过，但也无需格外放在心上。

至于方才什么“天大福缘”之说，更是不值一哂。

真正令他感兴趣的，还是面前之人。别的不说，这一手茶艺已是妙绝天下。

原随云微微转头，目光无神，但也“看”向了无花。

“这种小事，又何须先生亲自出马呢？”

无花微微一笑：“无争山庄家大业大，但我西北贫瘠荒凉，正要赖此生存，又怎敢轻忽呢？”

原随云放下茶碗。但无花却并未再次斟茶。

只因这麻布罗茶不耐久泡。对于他和原随云而言，便是再好的茶，过了时候滋味不佳，亦不足入口了。

原随云整整衣襟，双手重新拢回宽大的袖中。二人隔着矮几对坐在蒲团上。无花盘膝而坐，飘逸萧然。原随云却是跪坐，尽显世家教养。

对于无花给出的答案，原随云并不相信。

他的神情还是那般温润，似乎没有半点变化，只是反问道：“西域化外不毛之地，也有先生这样风雅之人吗？”

“何谈风雅？”无花挥了挥衣袖，轻笑出声：“我找原少庄主谈的，都是商贾之利。”

“原少庄主不嫌我满身铜臭，已是万分感激，又怎敢在少庄主面前附庸风雅？”

“怎敢嫌弃？”原随云微微提高了音量。

“便是遇见寻常江湖朋友，无争山庄和我原某人，也不敢怠慢。何况……”

他面容极其英秀，只是可惜目光无神，定定“看”着对面的无花，一字一顿道：“更何况，是大沙漠的新主当面。”

他竟然猜到了。

就凭着大沙漠这半年来并不太平的动静，就凭着西北传来模模糊糊的只言片语，就凭他依稀感知到的对面之人的风仪。

原随云竟然就猜出了无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