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烟飞手中一直死死握着自己的配剑。但此时，他只看了一眼，便将剑远远扔出去。

随即，他蓦地转身，内力一震。整个人晃悠了几下，失去平衡，向后倒退几步。

膝盖一软，双膝跪地，头颅不堪重负，垂了下来，再无动静。

这突然变故，让在场正在打斗的几人，都不约而同顿了一下。

姬冰雁赶紧跑了过去，南宫灵紧随其后。二人赶至柳烟飞身前，只见他朝东南而跪，嘴角挂着一丝鲜血，面色灰白，再无生气。

“他……自断了心脉。”

无花率先回神，腿上气力爆发，朝远处一抬一甩，将楚留香整个人踢飞出去。

他自己则纵身后扑，一掌抬起，往下打向石驼。

“无花！住手啊！”楚留香才一落地，便脚尖发力，向二人冲了过去。

但他轻功再快，也比不上无花的动作快。素白的手掌，从上往下，就要压向石驼的头顶。

面对这样泰山压顶的一招，石驼却并无半点反应，或者说他一直都在瑟瑟发抖。

他整个人环抱着自己，神情木然，抬头不知看向哪里。一双眼睛没有焦距。

那手掌近了，近了。

石驼死鱼眼珠一样的双目，其中似乎都倒映出铺天盖地的一掌。

而他的模样，也无遮无拦地袒露在无花面前。

那是怎么样的一张脸啊？

冷漠、丑陋、干枯，皲裂，像是用麻石雕成。又像是风干了的橘子皮，凸凸凹凹，没有半寸光滑干净的地方。

那是怎么样的神情啊？

麻木得没有一丝生气。眼珠和眼白已经分不清了，简直就像灰蒙蒙的洞。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始终茫然瞪着远方。

他好像在期望看到些什么，但他永远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这是一个可怜的人！

他从头到尾每一寸肌肤，都在控诉着自己的不幸，诉说着遭受过的种种难以想象的折磨。

甚至，他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人！从□□到精神，每一个地方，都被折磨得不再像人。

这凄惨非人的模样，刺痛了无花。他忍不住闭了闭双眼。

电光火石之间，楚留香双臂摆动如飞，还在向这里冲来。但就在这刹，无花那本要盖顶的一掌，却突然变换了姿势。

他手腕一转，避开了石驼的头顶。接着宽袖一拂，将这可怜的人，整个扇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走！”无花衣袂一甩，便负手背过身去。甚至一连往前走了数步，方才止住。

他心神激荡，以至于发颤破音，高声喝道：“带着他！赶紧走！”

无花心中甚至后悔晚了一步，没有亲手杀了柳烟飞，但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对又瞎又聋的皇甫高下手。

不用说，将他折磨成那副非人模样的，自然是石观音。

石观音折磨人的手段，无花不是不知道，只是未曾亲眼看见。或者说，他不想也不敢看见。也没人敢把这些事情，闹到他的面前。

但是如今，这一切便如此猝不及防、毫无遮拦地摊开在了他的眼前。

那是从□□到精神，对一个人进行的极致折磨、扭曲与阉割。

人的手段，怎么能够恶毒成这样？这几乎是魔鬼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君子尚且远庖厨，不忍见牛羊被一刀刀宰杀的抵死哀鸣。

你、石观音，恨他可以一刀杀了他，但怎么能、怎么能……

怎么能，做出这样的非人的恶行。这还是人吗？

无花备受冲击，一时只觉头晕目眩。

但他可以对仇家雷霆一击，可以对敌人痛下杀手，却真的做不到，对一个人进行经年累月的折磨，直至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炮制成这副鬼样子？

说他惺惺作态也好，说他假仁假义也罢。他真的做不到！

就像方才，看着凄惨如鬼的皇甫高，他真的再也没办法继续下手。

无花紧闭着双目，他手腕上的念珠滑了下来，被他拿在手中飞快地拨动。

皇甫高是你的仇家，他罪有应得，你应该杀了他。

不，我做不到！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没有办法再夺走他仅剩的、那点可怜的东西。

无花既震惊惶恐于石观音的行事作风，又纠结痛恨于自己的软弱。

有些事情他做不到，因为他还是人。可石观音却能做得出。

念珠越拨越快。

娘，我知道你的痛苦。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背负血海深仇的感受。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对仇人的痛恨，是如何日日夜夜煎熬心灵？

然而，华山剑派的那群畜生不是人。但我们还是。我们怎么能和他们一样，泯灭人性？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理所应当。但杀人不过头点地。怎么能把一个人，当成畜生一样，来折磨、残害、炮制与践踏？

娘，因果报应啊！你这么做，真的不怕天谴吗？

落日残霞，凄丽的如血一般。但无花却觉天旋地转，仿佛看见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