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竟然会有你这样的母亲!”楚留香面带悲伤,再次开口:“他那样重情重义的性情,却有你这样无情无义的母亲!”
“我真是为无花难过。”
他眼中的同情刺痛了石观音。她的笑容仍挂在唇边,但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你可怜他?你竟然会可怜他!你凭什么可怜他!真是可笑!”
石观音的目光犹如毒蛇,冷冷地盯住楚留香:“作为母亲,我给了他光彩照人的面容,聪慧过人的头脑,无与伦比的天资。”
“你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他、嫉妒他、憎恨他,恨不得成为他!”石观音极力地压抑着怒气,但她的嗓音显然越来越激动,“这一切都是拜我所赐!是我成就了他!”
“而你,”石观音面露鄙夷,咬牙切齿道:“竟然用那种凡俗的眼光,去可怜他、同情他!你可真是个疯子!”
“但我想无花宁愿不要这些。”石观音越激动,楚留香便越冷静:“他宁愿承欢于父母膝下,共聚天伦。”
“你懂什么?”
石观音终究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你根本不了解无花,根本不懂他是什么样的人!你看到的,从来都不过是一个臆想出来的幻影。”
“他的高傲,他的野心,你明白过吗?”
石观音突然站起身,素色纱裙随着她的动作翻滚,有如飞雪。
“他只是还太过年轻,还没有彻彻底底地体会到人心险恶。但是不要紧,我会教他。”
石观音绝美的面容上,已经一丝笑意也无,整个人显得是那样的冰冷,仿佛是冰雪雕成的美人。
“真正的强者,应该拥有一颗冷酷的心。”
“但是他恨你。”楚留香再次开口。
“他不会。”石观音笑了笑,无比自信。“无花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他绝不会去恨自己的母亲。”
“但前提是,他的母亲没有害死他的父亲。”楚留香的目光幽深,仿佛能直刺入石观音的内心。
“你知道什么?”石观音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无比。她陡然反应过来了。“你怎么会知道,无花是我的儿子?”
“对,这的确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秘闻。如果传扬出去,必然江湖悚惧。”楚留香微微一笑,“只是,我恰巧知道的比旁人更多一些。”
昨日半路,他碰见了石驼与柳烟飞,从二人口中得知,石观音是他们的大仇人,华山剑派的覆灭便与她有关。
好巧不巧,楚留香曾经从天峰大师口中,听说过这个故事的另外一部分。
二十多年前,华山剑派与黄山世家发生惨斗。后者惨败,满门上下只活下一位李姑娘。而这位李姑娘为了避祸,远渡大海,和一位东瀛武士结为夫妇,并诞下两个麟儿。
不久之后,李姑娘重返中土。华山七剑中尚在人世的四位,全部突然惨死。
那位东瀛武士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追到中原,却遍寻不见妻子,心灰意冷之下,开始挑战中原高手。
最后,他带着满心的绝望与悲戚,客死异乡。但他的两个孩子,却都已经成了江湖中极为显赫的人物。
那个幼子,正是如今的执掌丐帮的南宫灵。而长子,几乎惊艳了整个江湖。他就是妙僧无花。
石观音冶艳靡丽,无花则淡然出尘,二人气质迥异。如果有人同时见过他们,恐怕也不会想到去怀疑二人的关系。多半只会感叹一句。
倾国倾城的容颜大多相似,造物主何其厚爱。
但是眼下,窥破这一层迷雾,楚留香方才发觉,无花和石观音的容貌五官,其实颇多相像,真不愧为亲生母子。
楚留香恍然大悟。
这也正好能够解释大漠的风云突变。扎木合、石观音与龟兹三分大漠,这格局已有多年。过往,石观音都奈何不了另外两方,而今怎么会突然得势。
想必正是因为,她认回了自己的儿子。而以无花的心机与武功,自然不难打破僵持的平衡。
他轻轻松松地设下一个杀局,不仅替弟弟南宫灵,扫平了朱砂门这个障碍,也让扎木合身死中原,麾下势力土崩瓦解。
于是,罂粟谷正好乘机一统大漠。环环相扣,原来如此。
但楚留香并没有将这些原委,告诉石观音。他只是意味深长地开口:“你猜我为什么能够知晓?别忘了,我和无花是多年好友。”
“一个人的情感,就算隐瞒得再深,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少许。而痛苦与憎恨,尤其如此。”
他在误导石观音,你的儿子恨你。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刺激一个母亲。
楚留香本以为,他绝不可能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利用儿子去伤害其母。但是胡铁花三人的死讯,简直要压垮他的所有理智。
石观音根本不配身为人母,楚留香暗自开解自己。所以,你做的没错。必须要让石观音痛苦、失态、愤怒,这样自己才能找到打败她的机会!
石观音忽然从椅子上窜了起来,怒吼道:“你……你说谎!”
“无花最擅长克制隐忍,他的心思连我都看不透,他绝对不会将这些告诉你!”
但无论她口中如何说着不信,石观音努力想要保持的优美风姿、动人笑容,一下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只有实话才最为伤人。
楚留香足够了解自己好友的性情。于是,他当真戳中了这对母子之间的最大心结。
“他当然会恨你。”楚留香忽然一笑,“你冷酷,残忍、无情无义。你只私爱自己,只想着寻欢作乐。如果我是无花,有你这样的母亲,只会引以为耻。”
“何况你已经上了年纪,还想要向我求欢。”楚留香刻薄地道:“我本来的确很想答应你的,只可惜你实在太老了。”
“你就算很会卖弄风情,但我只要一想起,你的儿子已与我差不多大,也倒足了胃口。”
对一个美人迟暮,拼命想挽回青春的女人说来,就算将世上所有最恶毒的话加在一起,也没有这句话这么伤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钉锤,重重地敲在石观音的痛脚上。
她全身都发起抖来,嘶声道:“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楚留香淡淡道:“我宁可死,也不愿和你这老太婆睡在一起。这只会令我恶心。”
他还怕石观音不冲动,说得一句比一句恶毒,因为他知道唯有令石观音气得发疯,他才能有一丝制胜的机会。
他的目的果然达成了。
石观音气得连胸膛都发了红,她虽然明知楚留香是在故意激怒她,但还是没法子控制得住。
她在楚留香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还坐在那里发抖,但楚留香说完了这十个字,她已自椅子上窜起,闪电般地攻出了七招。
一个人本只有两只手,但在这一刹那间,她却像忽然多出五只手来,这七招竟似同时击出的。
就在这一刹那间,楚留香的咽喉、双目、前胸、下腹,身上所有的要害,都已在石观音的掌风笼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