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一行也正在流沙中艰难穿行。他们刚进入这里不久,就已经领略到了大沙漠的可怕。
尤其是楚留香和胡铁花,他们曾走过山巅,走过江畔,曾在繁华的城镇里逗留,在荒凉的原野里踽踽独行。
因此,他们看过了各式各样的太阳。有的猛烈如虬髯丈夫,有的温柔如黄花少女,有的迷茫灰黯如老叟的眼睛,有的却又绚丽多彩如少女的面靥。
但他们却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太阳。
虽然是同一个太阳,但这太阳到了沙漠上,就忽然变得又狠又毒,像是要将整个沙漠都晒得燃烧起来似的。
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也没有丝毫声音。在烈日下,沙漠上所有的生命,都已进入了一种休眠状态。
作为一个酒徒,胡铁花甚至连酒也不想喝了。他恨不得在骆驼背上大声嘶吼。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大沙漠这样的鬼地方!
但是,他却不能大喊大叫。于是,只能将自己憋得更像一只快要爆炸的炮仗。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呻吟。
他们在沙丘后,找到了两个快死的人。
这两个人简直已不大像是人,而像是两只被架在火上、快被烤焦了的羊。
他们全身没有一件衣服,皮肤都已被晒焦,嘴唇也晒裂了。他们的眼睛半合半张,眼珠和眼白都已分不清了,看来就像两个灰蒙蒙的洞。
楚留香和胡铁花下意识去看石驼。他们那个沉默的、可靠的随从和向导,同样眼瞎耳聋。
眼下他们终于知道,石驼的眼睛就和这两人一样,是生生被晒瞎的。但他们宁愿不要知道。
大沙漠的残酷,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们眼前,令人不寒而栗。
石驼虽然看不见、听不见,但到了这里,全身都发起抖来。他似乎有一种神奇的触觉,能感觉出眼前的不祥和未来的恶兆。
虽然姬冰雁极力反对,但胡铁花不顾嘲讽,仍然决定要尽心救下两人。
楚留香和胡铁花用毛毡围在二人身上,接着用布巾蘸了水,让他们轻轻吮吸。
然后,他们才有力气颤抖,哀哀呻吟起来:“水……水……”
他们抓着头发,仿佛痛苦不堪,能发出声音时,就不停地呼喊哀求。
胡铁花,这个不拘小节的鲁直汉子,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朋友,你放心吧。这里水多得很,你要喝多少就有多少。”
他站起来,拍着骆驼上的羊皮囊,又道:“你看,这里都是水。”
楚留香提醒道:“还是要少喝。”如果放任他们突然大量喝水,反而会让他们死去。
姬冰雁则厉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胡铁花大声道:“人家已惨到这种地步,你何苦还要逼他们?就算他们说谎又怎样,他们身上连一块布都没有,难道还能害得了咱们?”
姬冰雁不得不住口了。只因胡铁花的话说得不错,这两人非但手无寸铁,而且完全赤裸,就算他们没有受伤,也实在没有什么地方能令姬冰雁觉得不放心的。
胡铁花走向水袋,正要再取些水来。但那两个奄奄一息、垂死的人,竟突然像兔子般跳了起来。
他们本在抓头发的手,也突然闪电般挥出,每个人手里,都射出了十几道乌光,去势比闪电还急。
这赫然是一种以机簧弩筒射出的暗器。
这暗器原来是藏在头发里的。
他们的手刚一挥出,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也立刻像燕子般掠起。以他们的武功,这天下已经很少有暗器能伤得了他们。
谁知暗器竟没有打向他们,却击向水袋。只听“噗、噗”一连串声响,数十条水柱箭一般从羊皮囊里射出来。
那两人便飞也似的逃窜出去。胡铁花和楚留香立刻飞身将二人重新抓了回来。姬冰雁则连忙赶去抢救水袋,可惜……为时已晚。
胡铁花骑马似的骑在一个人身上,不断地掴他的脸,怒喝道:“我救了你,你反害我?为什么?为什么?”
可这两个人竟如同死士,口中不断咒骂,直到气绝,也不肯说出谁是幕后主使。
胡铁花垂头丧气。姬冰雁淡淡道:“这会儿,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从头到尾,他都不肯去瞧胡铁花一眼。
胡铁花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大叫道:“这全是我不好,是我爱多事,是我瞎了眼。你……你为什么不骂我?不说话?你痛骂我一顿,我反会好受些。”
姬冰雁还是神色不改,缓缓坐上骆驼,淡淡道:“我为何要骂你?救人总是好事。何况,瞎了眼的不只你一个,上当的也不只你一个。”
胡铁花这次才真的怔住了,许久说不出话。
楚留香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
这天晚上,他们坐在沙砾上仰望星光。可是没有水,就没有热菜,没有享受,没有生命。
石驼也坐在不远处。经过这次事件后,他永远笔挺的身子,像是变得萎缩了起来,他那如麻石雕成的脸上,也像是忽然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楚留香看着手中的暗器,若有所思。那黝黑的针筒,在灯光下尤其显得丑恶而冷酷。白日里,那两个死士便是用它打穿了水囊。
他喃喃自语道:“是我的哪个仇人,从中原追来了大沙漠?”
“何以见得?”姬冰雁问道。
“天底下,能造出这种暗器的人只有三个。”楚留香悠悠道:“第一个是蜀中唐门的掌门人,第二个是江南九曲塘的朱老先生。”
“这第三个自然是你自己。”姬冰雁微微一笑。他略微沉吟,再次开口道:“暗器是出自朱老先生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