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喝一声:“你要我怎么想?要我如何作壁上观?”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留香冷冷地道:“无花,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然而,无花第一时间却道:“小灵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在他心中,自己就是丐帮帮主的养子,一个地地道道的汉家男儿。”
“南宫兄固然如此。”楚留香大声反驳道:“可他对你这个兄长太过信任,甚至言听计从。你只要能够影响南宫兄,便可以让整个丐帮为你所用,甚至如臂使指。”
“你以为,我有称霸武林的图谋?”无花嗤笑一声。
“这很荒谬吗?”楚留香面露感慨:“我曾经见过太多太多的聪明人。他们才高于人,所以野心也胜于常人。到最后,带来的祸患,也数十倍、百倍于凡俗。”
“可我并不喜欢这个江湖。”无花的声音充满了叹息。
“江湖厮杀不断,武林血腥漫天。横暴过人的豪侠,随意恃强凌弱。手无寸铁的百姓,沦为盘中之餐。秩序沦丧,律法不存。善恶交织,因果不止。”
“这便是当今江湖。除了少数绵延久远的名门正派,还懂得爱惜羽毛。其余,竟无一可观之处。”
月色更加的暗淡,楚留香几乎无法看见对面之人的面容。他只听无花用那清冽飘渺的声音,缓缓道。
“一件我根本不喜欢的东西,又怎么会费尽心机去占有它呢?”
楚留香听着,鼻头一酸。这几句话,几乎是道尽了江湖武林之顽疾。他几乎立即就要相信,无花绝无称霸武林的野心。
可他逼迫自己冷下了心来:“就算你自己不喜欢,不代表别人不喜欢。”
“你来到中原之时,已经记事。你的背后是东瀛扶桑,焉知不是东瀛人对中原有所图谋?”
“东瀛啊……”无花好像笑了,声音也仿佛带了些轻松,“我都快不记得,东瀛话要怎么说了。”
“我本不必向别人解释,但你是楚留香。”
无花毫不犹豫地道:“入我华夏者为华夏。我从汉俗,说汉话。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异族人。何况,我的母亲,也是中原世家的小姐。”
“我本就是汉家血脉。”他轻嗤一声:“东瀛,蕞尔小国,与我何干?”
“我没有一统江湖、称霸武林的妄想。因为,当今武林,根本不值得我去花费偌大心力。”
无花的声音高傲无比:“同样,也没有人能利用我。楚留香,别用你的可笑想法来揣测我。”
“我连天朝上国的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俯首听命于几个番邦大名。东瀛也好,官府也罢。我无花,岂会甘做他人之鹰犬?”
“楚留香,你说的没错。”无花甚至语带揶揄,用后者自己说过的话,调侃他道:“你的想法果然天马行空。”
无花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毫不留情开口嘲讽。
“但是眼下,你大概可以收一收那杞人忧天的荒谬之谈了?否则,我恐怕会误以为,盗帅楚留香其实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
被无花这样不带脏字地讥讽了一番,楚留香反而心底一松。至少他已经彻底相信,无花并没有危害武林的阴谋,这让他无比欣慰,仿佛终于移开了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
“你想要知道的,都知道了?”无花缓缓开口:“所以,你又要如何呢?”
“楚留香,你要替西门千那些人来向我复仇吗?”他语带嘲弄:“还是要代表武林,来制裁我?”
“我只能揭穿你的秘密,并不能制裁你。”楚留香面色沉重:“因为我既不是法律,也不是神,我并没有制裁你的权力。”
无花对于他的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武侠世界,大小门派林立,官府与朝廷的威权丧尽。公认天下至强的,是水母阴姬,可不是坐在京城宝座上的那个皇帝。
“法律?如果法律有用,这天下还会是如今的样子吗?”
“如果你选择去改变这个天下,建立秩序,我敬你是个英雄。如果你和我一样,虽然不喜,却决定适应江湖弱肉强食的规则,以求安身立命,这亦无可指责。”
“可是楚留香,你是一个浪子。你无力也从未试图去再造山河。你有足够强的武功、足够机智的头脑,以及……老天的偏爱。所以,你得以幸运地坚守正义和那过分的善良。”
“你可以不杀人,但你却要以此为准绳,来要求别人,皆不可杀人。楚留香,你不觉得这太天真和虚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