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一手握拳，砸在另外一只手掌心中，沉声道：“既是暗记，终究是要给人看的。”

他向一点红询问：“红兄，不如你我轮流守在这里。说不定便能守株待兔。”

这自然是一个极笨极笨的法子。但眼下，他们却并无更好的办法了。

这赌的便是，白玉魔或与白玉魔接头之人，会再来此处。

二人便寻了一屋顶隐蔽处，盯着大树周边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过是一些傍晚归家的小贩和短打苦力。他们径直奔向巷子口，也并未在大树周边停留。

楚留香再屋顶呆得无聊，便小声谈及白玉魔。

“我实在不能想象，天底下竟能生出此等恶徒！”楚留香感慨道，“只因他迟迟不能伏法，这些年，就连丐帮的声势都低了一等。”

“当初怎能就没早早发现这人心术不正呢？”

一点红缓缓道：“白玉魔在丐帮资历很深，早早就是八代弟子，又极其善于伪装矫饰。故而，他早些年在苏州，虽多有恶迹，但却不为总舵所知。”

“其他人碍于丐帮的面子与声威，自然也不好多管闲事。”说及此处，一点红看了楚留香一眼：“但后来，妙僧与师兄开始行走江湖，撞破了白玉魔的丑事。”

他忍不住道：“妙僧当年的心性，许是与而今不同。只是将白玉魔重重惩罚一番，竟饶了那恶徒一命。”

还有这事？楚留香一时恍然。

前不久无花遇刺，可是对自己坦言，除恶务尽。严格说来，此等手段杀戮过重，并不合佛门义理。

原来还有这样一等往事。

楚留香心中猜度。想那时，无花既是初出山门，虽有行侠仗义之举，却不免也拘泥于佛门清规戒律。是以严惩之后，并未行诛灭之举。

可白玉魔逃得一命，又多造了多少孽事？

楚留香一贯厌恶杀人，亦不肯杀人。可即便如他，也觉得白玉魔此人该杀该死！

他忍不住心中叹息。

这样一来，无花又岂能不挂怀后悔。此后，渐渐效法金刚降魔，行霹雳手段，果然事出有因。

一点红又继续道：“但妙僧给丐帮任帮主去了一封信。白玉魔的恶迹才昭彰于总舵。”

“然，白玉魔非但不曾收敛，更是变本加厉，肆意凌虐杀害良家女子，手段残忍至极。任帮主下令捉拿，却被他提前逃了。”

“任老帮主人如其名，宽宏慈悲。”楚留香感慨道：“可有利必有弊。”

丐帮人员本就鱼龙混杂。宽厚太过，难免有一二藏污纳垢之徒幸免。老帮主不能立时察觉，还要无花一个晚辈提醒。”

恐怕，这也就是为什么，白玉魔口中污蔑任老帮主畏惧少林。

“何止于此。”一点红道，“据说，妙僧在信中，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任老帮主看了，羞愧无地，竟是闭门数天不出。”

楚留香一时愕然，不能置信：“无花素来谦恭有礼，有口皆碑。便是对待后辈、孤弱，都甚为温和。”

“他绝非狷介之人，怎会如此刻薄对待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一点红摇摇头，亦不知其中原因。

楚留香便猜度道：“许是出于义愤吧。无花虽然温和，但内里性情激烈。”

他深深的看了看一点红。不是消息情报灵通至极，不敢开杀手组织。一点红能随口道出连自己都不得而知的秘辛，其背后组织深不可测，便可窥见一斑。

楚留香又把话头拉了回来。

“但无论如何，任老前辈虽然待人过于良善，但他尚能明辨是非，又心胸开阔、怜惜弱小，且为人公允。实在是也是江湖中第一等的英雄人物。这一点绝无疑问。”

暮色如烟霭，街巷里渐渐有炊烟升起。

咕噜咕噜……

楚留香拍拍自己的肚子，自嘲一笑：“看来是太仓先生生气了。”

一点红不发一言，从怀中掏出。一个冷馒头，掰开分出一半，递了出去。

楚留香毫不客气的接过，并从腰间取下了行囊递出。

“我不喝酒。”一点红冷冷拒绝，“喝了酒，便拿不稳剑。”

“酒之一物，与朋友同饮，却是无碍。”楚留香笑呵呵地道：“不过这却不是酒，而是清水。”

他虽爱酒如命，却不是因酒误事之人。

二人便蹲在屋顶，就着一壶清水，分吃了一个冷馒头。楚留香走遍四海五湖，什么珍馐美食没有吃过。但此时，却依旧吃得香甜。

他对一点红谈及在各地遇到的难忘吃食，并极力劝后者有机会一试。

楚留香尤其回味的道：“张三的烤鸡，左轻侯的鲈鱼。当然，最难得一尝的，便是无花的素斋。我曾吃过一回，便三月不知肉味。”

“他们都是你的朋友？”一点红冷不丁问道。

楚留香恍然失笑：“诚然，他们本身的厨艺，已经巧夺天工。何况，朋友亲自招待，礼重情意更重。”

他就这样，说说金华的火腿，再说说福建的糟鱼，然后再惦记惦记淮阳的三套鸭。

楚留香蹲在屋顶，说得不亦乐乎，一点红竟然也有耐心，听他胡侃闲聊。

“等到这回事情了了……”楚留香咂吧着嘴，得到：“我请你去喝甜沫儿，吃把子肉，再来一条糖醋黄河大鲤鱼。不然，简直白来一趟济南……”

可是突然，一点红发现，楚留香的笑容，蓦地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