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峰大师缓缓摇了摇头:“若我没能教会你佛门的道理,那是我为师不精,怎么能反过来责怪你呢?”
他转身慢步离开。无花呆立原地,有些怔怔地望着师傅离去的背影。清冷的月光撒下,影子拖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无花喉头如同塞了一团棉花,心中酸涩。他既愧疚心虚,生怕惹了师父伤心,又有些愤愤地想,自己做的没有错,他是对的。
这一晚上,先是送师兄远去,又被师父抓破现行,无花的心情更加沮丧。他怔了半晌,肩头微塌,默默走回自己的院子。而且,让他更加低落的是,他发现了一件此前并没有留心的事情事。
自己和佛门的观念,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加入佛门,并不是无花自己的本心。因为,父亲天枫十四郎将他,托付给了天峰大师收养。所以无花别无选择,就成为了少林的弟子。
不过,南少林的日子,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过。师父、师叔对他关心爱护,悉心教导。玄法师兄对他一向照顾,他们同门感情甚笃。他日常参禅修法,修炼武功。额,前者就好像上班,后者则是他的爱好。
无花也可以相对自由地行走江湖。如果想念弟弟,隔一年也能去探望一次,就当弟弟在外面上寄宿学校了。
少林的规矩,也不像他想象的那么严苛。
寺中首重佛门五戒,也就是不杀生、不淫邪、不偷盗、不妄语、不饮酒。但事实上,少林毕竟不仅仅是禅宗门庭,还是武林门派,比起单纯意义上的佛寺,规矩已经放宽不少。
少林药师堂配药,也一样要用熊胆、鹿茸、牛黄。甚至这几味药,就是大还丹和小还丹的主材。素酒、果酒也并不完全禁绝。除了只能吃素这一点,比较折磨,其他无花觉得还好。
而且,他行走江湖,也见识到了不少世事险恶。无论如何,少林这个禅宗门派,到底还是以导人向善、普度众生为东门要旨。所以,无花由最初的抵触,慢慢变成了接受。甚至,他已经开始习惯,甚至有些享受这样平静的日子。
他行走江湖,又无人监督。可无花,从来也没有想过要逃离南少林,从此逍遥自在。他总是在天南地北的奔波之后,回到山门,如同游子归家。
可是,这次阿玉姐姐和玄法师兄出事,为无花敲响了一记警钟!
人,永远是要在事情上见真章。面对大变,往往才能直指本心。
无花陡然察觉,他能在少林安然度日,是因为过往并未遇见困难和险境。因此,他和寺中没有冲突,也没有矛盾。
但他几世为人,行事准则和人生观念早已成型。他性格更偏向于积极入世,与佛门追求的超脱隐逸,二者泾渭分明。少林习武也好,在江湖立足也罢,求的都是护法,而非开疆拓土。
而无花总按耐不住,想要有所追求。要么是提升武功进境,要么是别的什么。总之,用前世的话来说,要天天进步。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明明在少林呆得还算舒服,却依然居安思危,在扬州私下培养人手。
此外,无花的胸怀也没有那么宽广。他做不到以德报怨。他更赞同,以德报德,以直抱怨。比起普度众生的佛陀,他更愿意做怒目的护法金刚。
对于佛门最为看重的戒律“不可杀生”,无花虽然面上不显,在内心深处多少有些嗤之以鼻。
曾经成长于法治社会,无花在内心深处,一定程度上愿意遵守规矩。可是,这个天下并没有律法可言。
官府势弱,武林中龙蛇并起、泥沙俱下。并没有一个强而有力的势力,能够制定一部大体完善合理的律法,在天下推而广之。
在江湖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强者为尊。只有他们才能制定和维护世间的规则。朴素的善恶观念依然存在,并未泯灭。到底是对是错,公道自在人心。比如,杀戮无辜百姓,任谁来说,这都是大罪大恶。
可江湖仇杀不断。大部分的杀戮,源于争权夺利。两个门派为争夺宝物,成为了世仇,代代相杀不断。谁又是对,谁又是错?谁是善,谁又是恶?有几个武林人士,手上没沾过血?谁比谁更高贵?
类似的事情,比比皆是在无花看来,这个天下有序和混乱并存。江湖中人,也没有谁是纯白无瑕,只有深深浅浅的灰和黑。
如果按照后世的标准,一板砖下去,砸到十个人。他们个个挨得都不亏。不说是全员恶人,也基本上遍地都是问题人士。生存环境,那叫一个恶劣
是以,想要安身立命,就要有足够手段,保护自己和在意的人。然后,尽量不要为恶,已是上上。碰到仇人恶人,则要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免留祸患。
这和少林的观念,不说是背道而驰,也算是分道扬镳。
江湖如此,少林却依然秉持“为善戒杀”的宗门要求。于是乎成了正道魁首、武林泰山,就毫不奇怪了。毕竟人人都希望别人,行侠仗义、行善积德,最好还能惠及自己。
对此,无花心中崇敬,却无法苟同。因为这和他的秉性不合。他没有这么无私宽宏,也没有天真的理想追求。所以,他做不到,也不想做。
无花回到了禅房之中,他并没有点亮油灯,只是借着那一丝凄清的月光,沉默地坐在床边。
过去,出于对少林、对师父的尊敬,哪怕他一直心中腹诽,少林戒律有些不合时宜,但他依然在行动上,对寺规保持着尊重。就忍一忍吧。
而如今,他终于醒悟,自己和少林之间,存在根本上的分歧。
那么,自己要怎么办?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