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枫十四郎离世,五花心中大恸,登时真气失控。如汪洋澎湃,掀起滔天之势。
要说寻常武林中的世家门派,就算再注重子弟的培养,早早开始教导武功,那也至少是四五岁的时候将。
七、八岁或十岁上才能得授武功的,也是大有人在。跟不用寻常百姓,一二十岁还不得门而入的,比比皆是。
越是从小开始修炼心法,根基越牢,也更容易强健体格。别看千翎只比一般人早上几年,但一步快、步步快。
千翎所修心法,《北冥神功》也好,《小无相功》也好,都是出自道家的顶级功法。他来历神奇,尚在母腹之中,便开始凝气修炼。按照道家的说法,那正是先天真气未泄之时。
由于运功不辍,真气日夕在筋脉中流转,千翎在胎儿时,便得以拓宽筋脉、排出体内的杂质毒素,与洗筋伐髓无异。
若无奇缘,众生呱呱坠地,先天之气逐渐消散,为后天之气所取代。所以,不懂武功的普通人,无法再如未出生胎儿那样,能够自由在水中呼吸生存。
可千翎这不是穿越者吗?降生之时,险而又险勘破胎中之谜,留下一口先天之气。
此后修炼《北冥神功》,取人内力,则取一分,储一分,不泄无尽,愈厚,犹北冥天池之巨浸,可浮千里之鲲。
此功法内力增进本速,千翎苦心修炼了七八年。虽然他不贪多贪快,为了不伤筋骨,特意压着修炼速度,可根基着实很厚。
纵然尚且不能与成名几十年的高手相媲美。但一身武学修为,也算得上江湖中的翘楚了。
这回他蒙受丧亲之痛,锥心泣血无法形容。故而,周身真气流转鼓荡。
刷!
却见这唇红齿白的小少年,倏地一掌拍向任慈。千翎惊遇杀父之仇,暴起含恨出手,拿出了十成十本身。
任慈离他近,又不曾防备,更无法想象这小童的功力,冷不丁被击中一掌。登时后退了十数步,才堪堪停下。他刚才拼斗时的伤口被牵动,立时便喷出一口鲜血。
千翎岂肯给任慈机会调息恢复,立马步步紧逼,招招狠辣。他今生第一次用天山折梅手,与高手对战,越用越纯熟。每一次出手都隐含着七八种变化。
任慈本就心中有愧,何况他本性侠义,如何能以大欺小,对稚子动手。他随被偷袭吃了一掌,却并不肯计较,只想暂避。
然而,天枫十四郎的这个儿子,内力浑厚精纯,招式变化无穷。他先与其父对战,内力本就消耗不少,又刚挨了一掌,失了先机。竟然,渐渐不能抵挡。
任慈已觉察不妙。他连战两场,招式已老,内力不继,躲避阻拦不得,不由得感慨,不想自己纵横江湖多年,所遇敌手无数。如今却恐怕要在一个娃娃手里输掉性命。
他十分唏嘘。自己欺天枫十四郎有伤在身,内力未复。自己眼下也面临同样的境地,由于同样的原因,将败亡于其子之手。真是因果报应,天理循环!
千翎出手再不容情,一指直取仁慈左边太阳穴,就要将他毙于指下。他目中含泪,但已露出一种大仇得报的期待。
正在电光火石、胜负将分之间,一支手斜斜伸出。那手掌宽厚干燥,握住千翎的小臂,使其指尖,停留在任慈太阳穴前寸许处,再不得进。
激荡的真气划破任慈面皮。大滴大滴的血珠冒出流下。但任慈的命却保住了。
呼!真是生死之间又大恐怖。任慈这样的豪杰,捡回了一条命,也忍不住心中庆幸。
却说,千翎刚才大恸之下,隐隐有走火入魔之兆,幸而打了这一场,发泄出来。虽然消耗了不少内力,但方能转危为安、平安无事。
他一击被制,未尽全功。千翎面无表情挣脱开手臂,恨恨看向来人。是谁?这个时候冒出来,多管闲事!
此前,千翎匆匆自莆田少林寺离开。天峰大师念其年幼,放心不下,且已允诺天枫十四郎,抚养他的长子。他便赶紧跟了过来。
只是天峰大师不知这孩子要去何处?只得一路寻一路问。所以,比千翎晚到几步,却堪堪救下任慈的性命。
天峰大师将任慈扶起,输了些内力给他。佛门真气中正平和,最擅长疗伤。待任慈伤情稳定,方才收功。
他看到天枫十四郎的遗体,大感怅惘。道了声:“南无阿弥陀佛!”
天峰大师惋惜悲痛的、道:“想不到,数个时辰前,老衲还在和天枫施主比武。转眼间,昔人已去……如何能不叫人怅恨惘然……”
这正印证了天枫十四郎临终所言。任慈站起身,羞愧道:“大师,我眼力不济,竟未能看出天枫老弟有伤在身。如今大错铸成……”他哽咽难言。
天枫十四郎若肯说出来,自己自然绝不会乘人之危,和他动手。但也难免误以为,他有了怯意。所以,他只说了‘来吧’两个宇,对欲所受的伤势,竟是始终绝口不提。
而自己却以小人之心度之,以为他是生性狂傲,不屑与别人说话。且看天枫十四郎之子,看上去不过十岁上下,尚且出手不凡。他本人若是未曾受伤,又该是何等风采?思及此处,任慈不由越发愧疚。
天峰大师也不曾料到,千翎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武功修为,也起了爱惜之心,不忍良才美玉因仇恨而蒙尘。
千翎自知有这老和尚在,他无法奈何任慈。已经又重新跪在天枫十四郎身前,将头抵父亲膝上,哀泣不止。
父子三人,同渡东海。娘不止在何方,爹却已经殒命人手。弟弟年幼,还不通人言……
千翎心痛如绞,一手握着天枫十四郎的佩剑,一手捶地,乃至于鲜血淋漓。他再次抬起头,泪眼不干,望着父亲已经了无生气的面容。
荒野葬慈颜,残阳染血襟。
空庭孤雁过,抚剑泪不尽。
可怜我幼弟,襁褓父母违。
前路何茫茫,茕茕问苍冥。
稚子失父,泣泪不止。天峰大师和任慈在一旁看着,也倍觉酸楚。
天峰大师默默诵念了一段地藏经,这才上前几步和蔼的道:“天枫施主已往生极乐,不因红尘而受苦。小施主千万保重自己,不要太过伤心。”
千翎神色凄楚,犹是含恨,擦了擦眼泪,声音悲痛,毫不客气地反怼道:“父亲过世尚且不伤心,天下间也只有禽兽,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天峰大师体谅千翎的心情,不以为忤,见他犹自不甘心地看着任慈,依旧平和的道:“小施主刚才和任帮主打了一场,难道也想和老衲比划一场吗?”
千翎冷冷道:“你比他大了几十岁,我眼下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何必做无谓之事!”
天峰大师叹了口气道:“还是先让天枫施主入土为安吧。”
这时,山本也才赶到。之前千翎情急,纵起轻功,赶去寻父亲和任慈。山本身法平平,吊在后面苦苦赶路。此时,也跪地扣头,放声大哭不止,甚至要拔刀切腹。
他虽忠义,但千翎对切腹这种习俗,向来嗤之以鼻。直接将山本的刀,重新压回鞘内,声音嘶哑哀恸道:“别做无谓牺牲。弟弟还在家,你大点一下,咱们扶柩回去。”
暂别哀恸唯一的方法,是给自己找点非做不可的职责。天枫十四郎在东瀛,或许还有手足,但久不来往。甚至千翎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李琦如果还活着,应该也在中土。千翎已经打算,带着弟弟,留在中原。所以,他打算将父亲,安葬于离亲人更近的地方。
天峰大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路陪千翎北上。任慈默默跟在后面。千翎一路上数次下手、下毒,但是碍于天峰大师尚在,始终无法得手,遂暂时按捺下来。
宅院已经挂上黑布黑幔,搭好祭坛,山本一路嚎啕大哭,强打起精神和宋星一起,安排丧葬事宜。
天枫十四郎静静躺着,已经换好了白色和服、头巾、手甲、脚绊、足袋和草鞋等物。这是乳娘熬了几夜,刚缝制出来的。千翎特意请天峰大师,提前在上面抄写的佛经和梵字。
千翎为父亲带上斗笠。往生极乐,免受风吹日晒。挂上头陀带,里面放着六文钱。念珠放在手上,永消三千烦恼。最后,又在棺中放入一把拐杖。
他强忍着操持完诸事,穿着黑色孝服,抱着弟弟彻夜守灵焚香。天枫父子在中原鲜有熟人,并没有多少人前来吊唁。停灵七天之后,便要封棺下葬。
千翎心里一阵绞痛,这一下葬,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父亲虽然常年在外奔波,但是对自己的关心,从来没有少过。千翎捂着胸口,几乎站立不稳。
是他的错!是自己劝他来中原的!也是任慈的错!父亲是死在任慈手上的!
只可恨自己武功比不过天峰,不能手刃仇人。千翎内力翻动,气血上涌,哇的吐出了几大口鲜血。
天峰大师连忙赶过来给千翎把脉,千翎眼睛隐隐有寒意闪过,手背拭去嘴角血迹,昏倒前依旧看着远处的任慈,怨毒地道:“我若不死,必杀任慈!”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峰大师端了一碗药过来,道:“小施主大悲之下,竟有走火入魔之相。”
他目光流露担忧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沉默片刻又道:“天枫施主故去前,托老衲抚养小施主,又将令弟托付给了任帮主……”
“什么?”千翎倏地坐起来,不敢置信道:“怎么能将我弟弟,交给杀父仇人抚养?他长大了得知真相,如何自处?”
他急急道:“一旦把我弟弟交到任慈手上,还不任他摆弄?”千翎忙对天峰大师道:“他难保不会斩草除根?就算他碍于名声,不对我弟弟下手,可也未必会悉心照顾。”
天峰大师无奈宣了一声佛号:“任帮主人品正直、仁厚无私,老衲可以为之做保,他一定会善待令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