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谷门前没有风。
苍梧山里到处湿热,唯独这里冷得异常。两侧山壁高耸,藤蔓垂下,药雾从谷门缝隙里一丝丝渗出,颜色青中带白,像病人的气。
谷门是黑木所制,外覆铜钉。
门上原本应有一整块沈氏铜牌,如今只剩半扇。另一半不知被谁取走,只留下断裂边缘,露出新鲜划痕。
阿芜跪在尸体旁,眼泪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沈岐把死去的守门人一一翻过,认名,合眼。
每合一个,他脸色便灰一分。
“都是无咎先生的人。”
浮梦看着谷门。
“沈归鹤的人呢?”
“谷内。”
“所以沈无咎的人守外门,被冷香杀了,沈归鹤的人在内门不出。”
沈岐咬牙。
“他们说先生引外祸入谷,已无资格掌药。”
崔逢青站在尸体旁,忽然道:“这些人死前,没有退。”
浮梦看向他。
“嗯?”
“门从里锁,他们退不进谷。外有冷香,内不开门。”他声音很冷,“他们是被自己人关在外面杀的。”
沈岐脸色骤白,阿芜抬头,眼神从悲痛变成了茫然,这比被敌人杀更难接受。
青鲤低声问:“夫人,开门吗?”
浮梦没有立刻答,正门必有埋伏。
但不进门,就见不到沈无咎,也拿不到第二片线索。
她走到谷门前,闻门缝渗出的药雾。
白胶藤、青蒿、苍乌、瘴母草,还有一味极淡的腐甜。
“谷里有人在煮大剂量压瘴药。”她道,“方子不对。”
沈岐皱眉:“哪里不对?”
“瘴母草太重,能暂时压病,也会伤肺。若全谷都用这个方子,三日后会大规模咳血。”
阿芜脸色变了。
“这是沈归鹤新方,他说先生旧方太慢,压不住谷中瘴疫。”
浮梦笑了一声。
“快药最容易死人。”
崔逢青看她。
“能解?”
“能改。”浮梦道,“但要进谷,看他们用的水和药鼎。”
卢潜提醒:“沈氏未必让我们进去。”
“所以不从门进。”
沈岐道:“还有一条藤梯,可通药谷西侧晒药台,但那里守卫多。”
“守卫是谁的人?”
“沈归鹤。”
浮梦看向尸体。
“那就走守卫多的地方。”
沈岐不解。
“为何?”
“因为守卫多,说明他们觉得那里会有人进。人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她让众人退到山壁阴影处,取出几只瓷瓶。
青鲤一看她摆瓶的动作,便知道她又要做局。
浮梦先用沈氏守门人的药衣沾了一点冷香针毒,再与自己带来的兰辛粉混合,制成极淡的追香。随后,她让陈平把几枚药丸投入谷门缝隙附近的水沟中。
沈岐问:“这是什么?”
“让他们以为冷香又来了。”
沈岐脸色微变。
“谷里会乱。”
“乱了才开门。”
药丸入水不久,谷内果然传来铃声。
先是一声,随后三声,急促而乱。
阿芜低声:“外敌铃。”
谷门内有人喊话。
“谁在外面?”
无人应,浮梦示意众人屏息。
片刻后,门上小窗打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那人往外看,只看见一地尸体与慢慢升起的冷香气。
他脸色骤变。
“冷香回来了!”
小窗砰地关上,谷内立刻乱了。
不多时,一队人从西侧山壁藤梯方向冲出,显然要查外路。
浮梦等的就是这个。
“走。”
他们顺着山壁暗处往西绕。
沈岐带路,阿芜跟在他身后,眼睛还红,却走得很稳。到藤梯下时,守卫果然少了一半。
剩下的人精神紧绷,注意力都在谷门方向。
青鲤和陈平无声上前,先制住两名守卫。
浮梦没有杀,只用软筋药让他们倒地。
藤梯很湿,踩上去发滑。
卢潜爬得艰难,几次险些掉下去。最后还是陈平嫌他拖慢,直接把他账袋挂在自己身上,让他空手爬。
卢潜被羞辱得很沉默。
上到晒药台后,药谷内景终于展开。
谷中不似外头荒冷,反而像一座被药草填满的城。
层层木楼依山而建,药田沿水渠铺开,竹桥纵横,鼎烟处处。可此时谷里人心惶惶,许多药童抱着药罐奔走,病人躺在廊下,咳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全是瘴病味,浮梦只闻一口,脸色便沉了。
“不是自然瘴疫。”
沈岐看她。
“有人投毒?”
“不止投毒。”她看向水渠,“水被动过。”
药谷所有药田、药鼎、病舍都靠同一条山泉水。若水被下引毒,再用错误压瘴方,全谷人都会在短期内病倒。
冷香封谷,沈归鹤换方,沈无咎被软禁。
这不是单纯内乱,是借瘴疫夺沈氏药谷。
晒药台外传来脚步,一个白发老者带着数名药徒匆匆而来。
老者脸窄,眉骨高,眼神阴沉,穿着沈氏掌药衣。
沈岐低声:“沈归鹤。”
沈归鹤看见他们,脸色骤冷。
“沈岐,你竟带外人入谷!”
阿芜急道:“归鹤叔,是无咎先生让我们——”
“闭嘴。”沈归鹤冷声道,“沈无咎勾结御前司,引冷香入谷,已被族中禁足,你还敢提他?”
浮梦走前一步。
“沈归鹤?”
“你是谁?”
浮梦取出断玉,半朵青莲。
沈归鹤眼神变了一瞬,很快压下。
“青莲旧物已不作数,沈氏如今不见外客。”
“药谷快死了。”浮梦道,“你还要讲规矩?”
沈归鹤冷笑:“外人懂什么瘴疫?”
浮梦道:“懂你方子错了。”
此言一出,周围药徒皆变色,沈归鹤眼神阴沉。
“狂妄。”
浮梦指向远处药鼎。
“瘴母草用量过三,青蒿不足,苍乌未去毒,白胶藤入水太早。病人服下,前两日退热,第三日咳血,第五日肺败。你若不是蠢,就是坏。”
药徒们面面相觑,因为谷中病人确实已有咳血之兆。
沈归鹤脸色铁青。
“拿下!”
守卫拔刀,崔逢青动了。
他没有拔刀,只以刀鞘点地,整个人站在浮梦身侧。那股战场上杀出来的压迫感瞬间让几名守卫停住。
沈归鹤盯着他,脸色微变。
“你是禁画里的人。”
浮梦道:“看来你认得。”
沈归鹤后退半步。
“余一入谷,沈氏必亡。”
这句话一出,谷中药徒顿时惊惶。
浮梦却笑了。
“错。”
她抬手,指向水渠。
“沈氏若亡,不是因为余一入谷,是因为你们连水里有毒都闻不出来。”
沈归鹤脸色骤变。
浮梦知道,她说中了。
就在这时,远处病舍忽然传来惊呼。
“咳血了!”
“快请归鹤先生!”
“压瘴药不管用了!”
谷中乱声四起,沈归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浮梦转身就往病舍走。
沈归鹤怒道:“拦住她!”
没有人动,那些药徒看着咳血的病人,又看着浮梦。
沈岐拔刀站在她身后。
“谁拦,谁就是要全谷人的命。”
药谷第一道门,没有真正打开。
但沈归鹤的门,已经裂了。
病舍里,咳血声此起彼伏。
沈氏药谷最不该缺药,可此刻每一间病舍都像死牢。药童端着药碗来回奔走,病人喝下去,热退一刻,又很快烧起来,随后咳出暗红血块。
浮梦只看三人,便确定。
水中有引毒,药中有错方,瘴只是外衣。
真正杀人的,是有人让沈氏自己把毒喂进族人口中。
她让青鲤封住病舍门,又命阿芜去取三样药:青蒿嫩尖、火炙白藤、老井盐。
沈归鹤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沈氏药房,岂容外人乱动?”
浮梦头也不回。
“那你来治。”
沈归鹤一噎,榻上一名少年又咳出血,脸色迅速发灰。他父亲跪在旁边,眼睛红得吓人。
“归鹤先生,救救我儿!”
沈归鹤看着那少年,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出方子。
浮梦接过阿芜送来的药,动作极快。
青蒿去热,白藤解胶,老井盐引水毒下行。她将药汁滴入少年口中,又以银针封肺俞、尺泽、少商三穴。
半盏茶后,少年咳声慢慢缓下,血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