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手腕的伤疤,断掉的不只是手筋,更是她自己亲手断了年少唯一的光。
十七岁。
原生家庭分崩离析。
父母离婚,破碎的家庭彻底瓦解。
父亲酗酒成性,日日沉沦、浑浑噩噩、颓废不堪,把整个家拖入深渊。
继母带着孩子伊玖进门,性子温和待人宽厚,从未苛待过她,算是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善意。
可父亲的堕落、家庭的破败、生活的重压,从不会因为继母的善良而减半分毫。
家彻底垮了,日子彻底烂了。
万般无奈、走投无路,尚且年少的她,被迫提前长大,早早辍学踏入社会,打工谋生,一肩扛起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琐事与经济重担。
无人撑腰,无人偏爱,无人兜底,年少的肩膀,硬生生扛住了成年人的风雨。
十九岁。
她遇见了叙酒。
那是她挚友祝好的对象,俩人是她曾真心相待、无比珍惜的人。
可命运多舛、情爱荒唐、她更荒唐。
阴差阳错,执念深陷,她抢走了挚友祝好的爱人,纠缠不清,最终步入婚姻。
无数个深夜独处,无数个自我拉扯的时刻,她无数次在心底卑微地谴责自己:
我不要脸。
我抢了我朋友的爱人。
我贱。
对不起所有人。
二十岁出头,一路跌跌撞撞,满身伤痕、满心疲惫、满身亏欠。
如今二十一岁。
回望短短二十一年人生,风雨满途、伤疤满身、遗憾满地。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
我的这辈子,好像就这样定格了。
再也好不起来了。
无尽的悲凉,轰然压垮她的脊背。
伊漆顺着冰凉的走廊墙壁,缓缓双膝蹲下。
双膝落地,身子蜷缩,两只手掌死死撑住自己的额头,指腹用力反复搓揉疲惫酸涩的脸颊,试图压下眼底汹涌的湿意与崩溃。
片刻后,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耳侧藏在卷发里冰凉的助听器外壳。
那一小块冰冷的金属,是她半生残缺最清醒的佐证。
指尖轻轻摩挲、停顿,良久。
她缓缓垂落双手,闭眼、深呼吸,一遍又一遍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悲凉、自卑、自我厌恶与破碎。
强行收敛所有脆弱,强行抚平眼底所有狼狈,强行撑起一副平静温和的模样。
整理好所有情绪,她缓缓起身,抬手捋顺微乱的卷发,转身重新迈步,走进办公室。
辛星抬眸望向她,一眼便看穿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
“你最近还好吗?”
伊漆垂着眸,声音轻软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懂事,勉强扯出一抹安稳的笑意:
“没事的老板,只是最近家里的事有点多,扰了心神。对不起,我会尽快调整好状态,好好给公司处理业务,不会耽误工作的。”
辛星看着她强撑平静,心底了然,直接开口:
“没事。我一会给你批带薪年假。”
“这一年,你不用上班,不用管工作,去国外好好散散心。薪资照常发放,一分不少,你不用有任何顾虑,不用操心钱的问题。”
突如其来的体恤,瞬间戳中她积攒多年的委屈。
伊漆鼻尖一酸,满心酸涩涌动,微微躬身,轻声道谢,语气带着细微的哽咽:
“谢谢你,辛董。”
道谢过后,她安静走到自己的工位,低头默默收拾桌面上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一件件叠好、收好,装进包里。
收拾的全程,心底百感交集,万千感慨缠绕心头。
她的前半生,太苦、太累、太狼狈、太残缺。
童年无欢,年少多灾,原生刺骨,情爱亏欠,自我厌弃,满身伤疤。
可所幸,后半程跌跌撞撞,终究遇见了善待她的人。
遇见两位真正体恤下属、温柔宽厚、待人真诚的好老板。
她早已对这段消耗殆尽、互相折磨的婚姻彻底疲惫、彻底无望。
她讨厌深陷执念、一再沉沦、拎不清又放不下的自己。
她又深深可怜那个无人偏爱、无人兜底、独自扛遍所有风雨的自己。
厌恶与心疼交织,疲惫与释然共存。
收拾完毕,她背上小包,转身离开办公区,没有回头,不再留恋,彻底逃离这片压抑的是非与纠缠。
——
办公室内,伊漆离开后,辛星再度拿起手机。
指尖轻点屏幕,给杨妤发去消息:【陈默人呢?我老婆到处找不到人。】
消息发送不久,杨妤秒回两个字:【WC。】
辛星看着对方直白的回复,低笑一声:【富婆哟,吃上下午茶了。】
杨妤发了一个问号,紧跟着简单承认:【?对。】
时间缓缓流淌,约莫半个钟头过后。
杨妤再度主动发来消息,带着几分疑惑:【阿祀的人呢?陈默和我说她过去办公室,怎么没找到?】
辛星淡淡回复:【走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杨妤眼里,莫名生出几分调侃的错觉,随即发来一句:【节哀。】
辛星看着屏幕上莫名其妙的两个字,眉心微蹙,不解地扣了一个问号。
没有再多闲聊,她直接锁屏,将手机搁置桌面,重新投入工作。
——
另一边写字楼电梯口。
瞿祀与陈默的身影,恰好在专用电梯门口相遇。
电梯金属门缓缓敞开、闭合,走廊光线清冷干净。
瞿祀侧头看向身侧的陈默,语气带着惯有的下达指令的沉稳:
“等会你把那个资料整合一下,然后明天把机票买一下,我们明天先去溪城,再动身去一趟东南亚那边。”
瞿祀语速过快,陈默连着听了三遍,都没能完整捕捉信息。
她一脸茫然,挠了挠头,迟疑问道:
“姐,你刚才说啥来着?我没听清。”
“陈默啊,要不你去看看耳科吧。”
陈默瞬间懵住,一脸无辜:
“啊?我都那么大了,还看啥儿科啊?”
“没事,没事。”
瞿祀无奈失笑,不再逗她,将方才的出行安排、工作指令,一字一句重新清晰复述了一遍。
这一次,陈默终于完全听清,连忙点头记下。
两人并肩并肩,一同走出电梯,踏入一楼大厅。
瞿祀随手掏出手机,拨通了女儿瞿羲承 —— 小橙子的电话。
电话接通,她直入主题,语气平淡问询:
“我给你安排的实习工作,你怎么没有去?”
“妈,我自己找了工作。”
瞿祀眉峰微挑,顺着问道:
“那工资多少?”
“八百三十七。”
听见这个数字,瞿祀都微微一怔,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你没开玩笑吧?八百三十七?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少的工资,别人税都比你多。”
“没事,那就让那位老板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便宜没好货。”
“AB 货而已。妈,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恶语伤人六月寒,不许说了。”
“行行行,不说了。”
话锋一转,她回归正事,语气郑重:
“对了,你明天把这份工作辞掉吧,跟我一起走。”
“我们去趟东南亚那边,带你考察一下。你过段时间就要正式接手公司了,前段时间我被一些外界事情、突发因素耽搁了行程,一直没能带你实地历练。”
“所以说明天我们俩去趟东南亚那边,我把你带过去亲自处理事务,带你线下真实地考察、真实地感受商圈与海外项目,提前历练、提前适应。”
少年应声答应,电话那头安静应允。
通话结束,晚风迎面吹来,城市车流不息。
所有人的命运线,都在无声之中,缓缓向前推进,纠缠、制衡、生长,绵延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