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在机场到达大厅里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了。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碎花,头发也用心打理过,还化了一个淡妆。她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状态不错,才收起手机,踮起脚尖朝出口张望。
“怎么还不出来……”她小声嘀咕着,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飞机没有晚点,按说应该已经落地半小时了。她正在胡思乱想,出口处忽然涌出一波旅客,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她妈。
菲妈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短袖衫,头发烫了小卷,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髻,推着行李车,走得虎虎生风。菲爸跟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帽子扣在头上,双手插兜,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小碗走在最后面,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戴着一副墨镜,整个人看起来又酷又飒。
墨菲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跑到爸妈面前,她忽然停下来,单手抚手背,弯下腰,做了一个夸张的作揖动作。“给太后太上皇请安!”
菲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随即笑了,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看你那傻样,让人笑话你。”
墨菲直起身,笑嘻嘻地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冲小碗比划了一个拳头,故作凶狠地问道:“你笑话我?”
小碗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退后一步,脸上带着笑。“长姐,我可不敢。”
一行人都笑了。菲妈拉住墨菲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天天吃。”墨菲撒娇似的把脑袋往妈妈肩上蹭了蹭,“就是泰国太热了,热得我吃不下去。”
“那你还来这儿。”菲妈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有松开。
“因为有海啊。”墨菲理所当然地说,“我喜欢海。”
菲爸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小时候还说喜欢山呢,非要我们带你去爬山。爬了一半就不肯走了,非要人背。”
“爸!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墨菲的脸红了,推着菲爸的胳膊往外走,“快走快走,车在外面等着呢。”
一家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机场。热浪扑面而来,和香港的湿热不同,泰国的热是那种干燥的、灼人的、像要把人晒化的热。菲妈眯起眼睛,从包里掏出遮阳伞撑开。菲爸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小碗戴着墨镜,面无表情,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墨菲提前订了一辆保姆车,宽敞的,能坐下七八个人。司机把行李搬上车,一家人坐进去,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世界仿佛隔了一层玻璃。
“姐,你现在住哪儿?”小碗摘下墨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租了个独栋别墅,离海边不远,走路十分钟。”墨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院子可大了,我特意挑的。”
“多大?”菲妈问。
“比咱家院子还大。”
“那可够大的。”菲爸说,“咱家院子就够大了,你在那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
“所以才让你们来嘛。”墨菲笑眯眯的,“平时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怪冷清的。你们来了,就热闹了。”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墨菲第一个跳下车,跑到门前按了密码锁。门开了,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欢迎来到我的寒舍!”
菲妈走进去,四处张望。院子确实很大,铺着草坪,种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树木,角落里还有一个凉亭,亭子里摆着藤编的桌椅。她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目光从东扫到西,又从西扫到东。
“这么大的院子,不种点什么多可惜了。”她说。
墨菲知道她想说什么,笑了。“妈,你就是典型的老中人,到哪看见有院子都想着得种点什么。”
“那可不。”菲爸走过来,拍了拍手,“所以咱们国人到哪里都能生存。给我们一块地,我们就能种出粮食来。”
“你们要不要看看屋里?”墨菲拉着妈妈的手往屋里走,“里面也很大,楼上楼下,还有一个大露台,能看到海。”
菲妈被她拉着走,嘴上还在念叨:“你要是种点菜,就不用天天去超市买了。种点西红柿、黄瓜、小葱,想吃就摘,多方便。”
“妈——我哪有时间种菜。”
“你天天在家,怎么没时间?”
“我……”墨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天天在家,“哎呀,反正就是没时间。”
房子是一栋两层的小别墅,楼下是客厅、餐厅、厨房,楼上三间卧室,还有一个大露台。装修不豪华,但很温馨,家具是原木色的,墙上挂着几幅当地画家的油画,角落里摆着绿植,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菲妈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又回到院子里,在凉亭里坐下来。菲爸跟在她后面,像一条尾巴。小碗则靠在凉亭的柱子上,低头看手机。
墨菲从屋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妈,爸,吃点水果,泰国这边的热带水果可甜了。”
菲妈拿起一块芒果,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嗯,是甜。”
墨菲在她对面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妈,我让你看的金诺,看了没有?”
菲妈刚想回答,坐在旁边的小碗忽然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柱子上弹起来,冲到墨菲面前。
“那小孩叫什么?”
墨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小碗,不知所以然。“金诺呀,怎么了?”
小碗的表情有些奇怪,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唇微微颤抖。“姓什么?”
墨菲伸手摸了摸小碗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你没病吧?这么大反应?”
小碗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反应过于激烈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可声音还是有些发紧。“姓什么?”
墨菲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你傻呀?金诺,金诺,自然姓金了。你脑袋秀逗了?”
菲妈也凑过来,用一副“你可算感兴趣了”的语气说:“现在对人家小孩名字感兴趣啦?当初让你跟着我们去公园见见,你嫌热不去。”
小碗没有接妈妈的话,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飞速地转。她盯着墨菲,又问了一句:“那小孩妈妈姓什么?”
还没等墨菲开口,菲妈就抢着回答了。“这还用问?肯定也姓金呗。”
墨菲转头看着妈妈。“为什么?”
菲妈得意地挺了挺胸,一副“我可聪明了”的样子。“金诺的爸爸和金诺妈妈争抚养权,还打了官司。最后金诺妈妈赢了,听说小孩从小就是小孩妈妈管的。你要是小孩妈妈,你觉得小孩是不是要和自己姓?”
墨菲的眼睛瞪大了。“妈,你可以呀!就见了一次,打听到这么多信息?”
“那是。”菲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你说你一年前从香港走之前,去好几次公园都没碰见金诺和周姐,就是因为在打抚养权官司。周姐说那段时间她们都不敢出门,怕孩子被抢走。”
墨菲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段时间我天天去,就是碰不到。我还以为她们搬家了呢。”
小碗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姓金,妈妈姓金,有爸爸。不是千,不是梁。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很可笑。听到“金诺”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以为——她以为那是她的金诺。可不是。那只是一个陌生的、和她无关的小孩。
小碗低下头,打开手机,点开了和私家侦探的对话框。
「最近有方向了吗?」
她发出去,然后等着。过了几分钟,对方回复了。
「找到了千小姐之前待过的福利院。目前还在调查当中,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小碗看着那行字,然后回复了一句「知道了,谢谢」,就把手机放下了。
墨菲还在和妈妈聊金诺的事。她问金诺长高了没有,会说话了吗,还认不认识她。菲妈说长高了,会叫奶奶了,还会抱着人的腿不撒手。菲爸在旁边补充:“那孩子可喜欢我了,抱着我脖子不撒手。”
墨菲翻了个白眼。“她喜欢我爸妈,那是因为我。我是她姨姨,你们是她姨姨的爸妈,这叫爱屋及乌。”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菲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