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女士想了几天。她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种都推演到最远的地方,像在下棋,走一步看三步,甚至看十步。
这不是她第一次帮白杨处理这种事。当初那张支票、那条朋友圈、那个“替人生子”的故事,都是她一手策划的。她是个律师,她知道怎么做不触犯法律,知道怎么在灰色地带走钢丝而不掉下去。她不喜欢做这种事,但她做了。因为白杨是她表弟,是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的那个胖嘟嘟的小男孩。她见不得他难过。
这一次,她要想一个办法,让那个女人走得更远。远到小碗再也找不到她,远到时间把所有的念想都磨灭,远到白杨终于能真正拥有他想要的生活。
她终于想出了一个方案。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白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姐?”白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家里。
“杨杨,现在方便说话吗?”池女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尽管她知道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方便。姐,你说。”白杨的声音立刻绷紧了,他等这个电话等了几天。
池女士深吸一口气。“我想到了一个让那个女人离得更远的方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白杨显然在等她继续,呼吸都放轻了。
“杨杨,你得搞到一张小碗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她的签名。”池女士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法律条款。
“身份证复印件?签名?”白杨有些困惑,“姐,你要这些干什么?”
“我到香港那边,偷偷提起诉讼。和她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电话那头,白杨的呼吸停了一瞬。“……争夺抚养权?”
“对。”池女士的声音依然平稳,“不用管能不能争到,关键是开始争。她既然当初就带着孩子偷偷跑掉,说明这个孩子她肯定不会给小碗的。等她接到法院传票,大概率会带着孩子继续玩失踪。我们就赌她肯定不想失去孩子。”
白杨沉默了很久。池女士听到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声响,像是他在来回踱步。
“姐,”白杨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万一她同意把孩子归还呢?”
池女士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她同意把孩子归还,你就找个地方找个保姆,有个人抚养不就行了?你还真想带回家亲自抚养呀?毕竟也没血缘关系。”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白杨的沉默让她知道,这件事在他心里,没有那么轻。
“也不是不能带回来自己抚养。”白杨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孩子小,不记事情。从小养,也容易有感情。”
池女士皱起了眉头。她听出了白杨话里的意思——他是真的想把那个孩子要过来,真的想自己养。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和小碗有血缘关系。
“杨杨,”池女士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是将来的事情。我们还是先进行这一步吧。现在想那些,太远了。”
白杨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行。姐,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名,我会弄到的。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池女士松了口气。“放心吧。这只是敲山震虎,大概率她收到传票后就会隐藏行踪继续跑掉。这次很有可能就是直接跑到国外。小碗估计再想找到,就更加费劲了。你最后和小碗怎么样,还是靠你自己了。”
“我知道,姐。”白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搞定后,我给你送过去。”
池女士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说点什么,想劝他,想让他放下。那些话在她心里翻涌了很久,从白杨和小碗结婚的那天起就在翻涌,到现在已经这么久了。
“杨杨,”池女士终于开口了,声音放得很柔,“姐姐还得劝你一句。按照你的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没有?别非在一颗树上吊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池女士以为白杨已经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姐,”白杨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就先这样吧。我挂了。”
池女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听出了白杨话里的拒绝,听出了他不想再谈这个。她知道,再说下去,也只是让他更难过。
“行吧,”她说,“挂了。”
电话挂断了。池女士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像心跳。
她想起白杨小时候。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胖嘟嘟的,留着小平头,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总喜欢跟在她后面,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有一次她问他:“杨杨,你长大了想做什么?”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想娶小碗。”她当时笑了,笑他小小年纪就知道“娶”。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他长大了,真的娶了小碗。可他不快乐。他娶到了想娶的人,可那个人心里有别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如愿以偿,她只知道白杨不快乐。从结婚的那天起就不快乐,甚至更早——从小碗答应嫁给他的那天起,就不快乐。因为他知道,小碗答应嫁给他,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需要利用他。
池女士闭上眼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是律师,她习惯了用理性解决问题,习惯了把感情放在第二位。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冷。冷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病灶,精准地缝合伤口,精准地把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切除。可她忘了,被切开的是人,不是机器。人会疼,会流血,会在深夜里一个人舔舐伤口。
窗外,夜色深沉。池女士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白杨发了一条消息。
「杨杨,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姐姐都支持你。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消息发出去后,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三天后,白杨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看起来没装多少东西。池女士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小碗的。照片上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像每一个拍证件照的人一样,不笑,也不板着脸。池女士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婚礼那天,小碗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那么美。可那笑容,不是给白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