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低头看着她,笑着。“你是不是又想揪我衣服?上次那件已经被你揪得脱线了,这件新的,你轻点揪。”金诺当然听不懂,只是抓着她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叫着,口水糊了她一肩膀。
池女士站在旁边,看着墨菲抱着孩子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羡慕。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羡慕什么。也许是羡慕墨菲和这个孩子之间的那种亲近,也许是羡慕墨菲那种毫不掩饰的、热烈的喜欢。她看着金诺那张小小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表姐,你要抱抱吗?”墨菲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池女士看着金诺,小家伙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那眼神清澈得像能照见人心,带着一种婴儿特有的、毫无防备的好奇。她忽然有些心软。“好呀。”她伸出手,准备接过来。
就在她的手刚碰到金诺的瞬间,金诺的小脸忽然皱了起来。然后——
“哇——!”
金诺放声大哭。那哭声尖锐而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她的小手松开墨菲的衣领,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小脸涨得通红。
池女士的手僵在半空中。
墨菲赶紧把金诺抱回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不哭,金诺不哭。乖宝宝,宝宝乖。”她一边哄一边转向池女士,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可能认生。你第一次抱她,她不习惯。”
池女士收回手,笑了笑。“没事,小孩子都这样。估计和你熟悉了,和我认生。”
墨菲哄了几声,金诺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把脸埋在墨菲肩窝里,抽噎着,小手抓着墨菲的卫衣,抓得很紧。墨菲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你这小娃,怎么还见人下菜碟呀?啊?这个姨姨也想抱抱你,你还不让?你知不知道这个姨姨是什么人?人家是律师!律师你懂不懂?很厉害的!你让她抱一下怎么了?”
金诺当然听不懂。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池女士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没事,她不让我抱,我就不抱了。以后熟了再说。”
墨菲叹了口气,“哎呀,你这小没良心的。平时我抱你,你都笑嘻嘻的。今天怎么还端起架子来了?”她低头看着金诺,金诺也从她肩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了池女士一眼,又缩回去了。
墨菲笑了。“估计是看你太漂亮了,自惭形秽。”池女士摇了摇头,也笑了。“我是个律师,又不是明星,漂亮什么。”
“律师怎么了?律师就不能漂亮了?”墨菲理直气壮,“你长得好看,这是事实,和职业没关系。”
池女士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花圃里的花。花圃里的雏菊开得正好,黄的白的一团一团的。夕阳的余晖洒在花瓣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看着那些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她来香港一个星期了,一直在忙工作,连酒店对面的公园都没来过。如果不是今天出来走走,也不会偶遇墨菲,也不会看到这个叫金诺的小女孩。世界真小。小到让人有些不安。
墨菲把金诺哄好了,又抱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还给周阿姨。“周姐,我明天还来。你记得带她来。”
“好,每天都来。”周阿姨接过金诺,熟练地把她在婴儿车里放好,盖好小毯子。
墨菲和池女士并肩沿着步道往外走。
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路灯还没亮,公园里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表姐,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墨菲说。
池女士想了想。“明天白天还要去律所一趟,晚上应该没事。”
“那正好!我带你吃一家特别好吃的粤菜馆,就在酒店附近,走路就能到。”池女士看着她那副热情的样子,心里一暖。“好,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墨菲摆摆手,“你难得来香港,我总得请你迟吃顿饭。”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了公园。过马路的时候,池女士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公园里,周阿姨正推着婴儿车沿着步道往回走,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从步道的另一个方向走来,和周阿姨会合,接过了婴儿车的把手。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长发披在肩上,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她的身形修长,姿态优雅,推着婴儿车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了无数次。
池女士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盯着那个身影,眉头微微皱起。那个轮廓,那双肩的弧度,那个走路的姿势——
“表姐?看啥呢?”墨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池女士回过神,发现她已经站在了马路中间,绿灯还在闪。她快步走完剩下的路,站到人行道上。
“没事。”她笑了笑,“就看见有个好看的小猫跑过去了。”
墨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奥,这样呀。这里经常会有野猫,也不怕人,有时候还会蹲在路中间拦路。我上次遇到一只橘猫,胖得跟个球似的,躺在地上打滚,我以为它受伤了,跑过去一看,人家就是翻肚皮晒个太阳。”
池女士听着,笑着,没有再回头。
她知道她看到了什么。那不是猫。是一个人的背影,一个让她觉得熟悉的、不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背影。她没有告诉墨菲。也许是她看错了,也许是光线的问题,也许是那个逆光的轮廓,让她产生了某种错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人了。从那次见面之后,再也没有见过。
那个人,是小碗心里的人。是白杨心里的一根刺,是她帮白杨用一场婚礼和一张结婚证拔掉的那根刺。她们以为那根刺已经拔掉了,可她刚才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那根刺好像又扎了回来。不是扎在白杨心里,是扎在她自己心里。
池女士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她明天还要去律所,后天就要回内地了。香港这座城市,她不会再来第二次了。这里的人和事,和她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墨菲还在说着那只橘猫的事。她说那只橘猫后来每天都蹲在那个路口等她,她就每天带猫粮去喂。她说那只猫特别有灵性,每次看到她,就会从角落里窜出来,蹭她的腿。她说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橘大利”。
池女士听着,笑着,偶尔应一两句。她们在路口分开,墨菲往左,池女士往右。“明天见。”墨菲挥了挥手。“明天见。”池女士点了点头。
她走回酒店,穿过大堂,走进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有那个婴儿的脸,有墨菲抱着孩子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有那个逆光的、推着婴儿车的背影。
她没有再想。电梯到了楼层,门打开了。她走出去,刷卡,推门,走进房间。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窗外的香港夜景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星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刷着她的脸,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闭上眼睛,水流顺着脸颊滑下来,温热的,像某种不该有的温度。
池女士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擦干脸。
窗外,香港的夜色正浓。万家灯火,像无数颗星星。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女人,正推着婴儿车,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不知道有人看到了她的背影。她不知道那个背影让另一个人想起了一段不该再被想起的往事。她只是推着婴儿车,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婴儿车里,金诺已经睡着了。小手举在头顶,像一只小小的招财猫。
夜色渐深。那些偶然的相遇,那些不经意的回头,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涌,都沉入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