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行。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什么困住了你,你在想什么。”迷医生说,“你来了半年,每周一次,从不间断。如果你什么都不想说,为什么要来?”
霏依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像两片风中的落叶。
“我只是来开药的。”她说。
“不是。”迷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不是来开药的。你是来求救的。可你不敢开口。”
霏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迷医生看着她,没有再逼她。她知道,有些伤口太深了,不能碰。一碰就会流血,止不住的那种。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霏依,等那阵颤抖过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像心跳。
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很轻,很短,像试探。
霏依抬起头,看向门口。“你养猫?”
迷医生愣了一下。这是霏依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半年了,第一次。
“嗯,”迷医生点头,“在外面捡的一窝流浪猫。看着可怜,就收养了。”
“能看看吗?”霏依问。
迷医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天霏依说的话,感觉比这几个月加起来的还要多。她连忙站起来,走到角落,打开一个纸箱。箱子里铺着旧毛巾,四只小猫挤在一起,毛茸茸的,像四团会动的棉花。
霏依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小猫。它们很小,大概两三个月的样子。有橘色的,有黑色的,有黑白相间的,还有一只灰褐色的,背上有深色的条纹,像小老虎。它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有一只醒了,抬起头,看着霏依。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霏依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没有说,只是看着那只小猫,看了很久。
“能给我一只吗?”她问。
迷医生几乎要笑出来了。这是她半年来听到的最像人话的一句话。“当然,都给你也可以。”
“不用那么多,”霏依摇了摇头,“一只就够了。”
她伸出手,指向那只灰褐色的小猫。“这只。”
迷医生把那只小猫从箱子里捧出来。小家伙在她手心里动了动,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几颗小米粒一样的乳牙。霏依接过小猫,捧在手心里。它很小,很轻。毛很软,软得像云朵。它在霏依手心里蜷成一团,眯着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霏依低头看着它,手还在抖。可那颤抖,好像轻了一些。
“这是什么品种?”她问。
迷医生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中华田园猫。但是我朋友说,看着像虎斑。”
霏依点了点头。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小猫的头。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像最上等的丝绸。小猫蹭了蹭她的手指,呼噜声更大了。
“需要打疫苗吗?”霏依问。
“需要。还要驱虫,买猫粮、猫砂、猫砂盆、猫抓板……”迷医生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写,“我帮你列个清单,你照着买就行。”
霏依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她站起来,捧着那只小猫,对迷医生说:“谢谢。”
迷医生看着她,看着那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这半年,她看着这个病人一点一点地枯萎,像一棵忘了浇水的植物。叶子黄了,枝干枯了,根还在土里,却再也吸收不到养分。她不知道这棵植物还能不能活过来。但至少今天,她看到了一点绿色。很淡,很浅,像春天里第一株冒头的草芽。
“陆小姐,”迷医生叫住她。
霏依回过头。
“给小猫起个名字吧。”
霏依低头看着手里那团小小的、毛茸茸的生命。它在她手心里睡着了,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呼吸均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霏依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迷医生。
“小狗。”她说。
迷医生愣了一下。“小狗?”
“嗯。”霏依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叫小狗。”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一只猫要叫小狗。迷医生也没有问。她只是看着霏依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海一样的、看不到底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个名字背后藏着什么故事,不知道这个名字对霏依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名字,是霏依送给这只小猫的礼物。也是她送给自己的。
“好名字。”迷医生说。
霏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司机在门口等着,看到她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小猫,愣了一下。
“陆总,这是……”
“去宠物医院。”霏依说。
司机没有再问。他拉开车门,等霏依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霏依靠在座椅上,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猫。它还在睡,小小的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小狗。”她轻声叫它。
小猫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
霏依看着它,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滑落。一颗,又一颗,滴在小猫柔软的毛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这只小猫,还是因为那个名字,还是因为这半年里她流了无数次却怎么也流不完的眼泪。
车子在宠物医院门口停下。霏依擦了擦眼泪,抱着小猫下了车。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半年了,她第一次觉得,阳光是有温度的。
她走进宠物医院。护士迎上来,看到她手里的小猫,笑了。“好可爱的小猫,叫什么名字?”
“小狗。”霏依说。
护士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小狗。”霏依又说了一遍,声音依然很轻,却比刚才稳了一些,“它叫小狗。”
护士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她没有再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小狗,真好听。来,跟我来,医生给它做个检查。”
霏依跟着护士走进诊室。医生是个年轻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温声细语。他给小狗做了检查,量了体温,听了心跳,看了牙齿。
“很健康的,”医生说,“两个多月大,是个小姑娘。可以先打第一针疫苗,过两周再来打第二针。”
霏依点了点头。
护士带小狗去打了疫苗。小家伙被扎了一针,叫了一声,然后又缩回霏依手心里,瑟瑟发抖。霏依用手指轻轻抚着它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怕,”她轻声说,“我在。”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个秘密。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疫苗本递给她,上面写着小狗的名字、品种、疫苗日期。霏依接过疫苗本,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她抱着小狗走出宠物医院。阳光还在,暖暖的,照在她身上。她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熟悉的城市。京都的春天,樱花已经谢了,地上铺了一层淡粉色的花瓣。风吹过,那些花瓣被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霏依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星优说过的一句话。“姐姐,等春天来了,我们一起去看樱花。”那时候她笑着说好。现在春天来了,樱花开了又谢了。她没有去看,星优也没有。她们在不同的城市,看着同一片天空。只是那片天空下,再也没有彼此了。
霏依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狗。小家伙睡着了,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呼吸均匀。她把它捧到脸边,轻轻贴了贴它柔软的毛。
“小狗,”她无声地说,“以后,你代我去陪着她吧。”
车子驶回老宅。霏依抱着小狗下了车,走进大门。桃姐正在客厅擦桌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猫,愣住了。
“依依,这是……”
“猫。”霏依说,“叫小狗。”
桃姐以为自己听错了。“……叫什么?”
“小狗。”
桃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只小猫。小家伙醒了,正睁着琥珀色的眼睛四处张望。
“哎呦,这小东西,真可爱。”桃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哪来的?”
“医生送的。”霏依说。
她没有说迷医生,没有说心理诊所。她只是说“医生”。桃姐没有追问。她接过小狗,捧在手心里,笑眯眯地看着它。
“小狗,这名字……可真特别。”桃姐说,“小狗,你饿不饿?桃姐给你弄点吃的。”她抱着小狗走进厨房。
霏依站在客厅里,看着桃姐的背影。这半年,桃姐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她知道桃姐在担心她。每一次星优来,桃姐都会给她发消息。每一次她都不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依依,优优今天回来了。”
“依依,优优瘦了很多。”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告诉桃姐真相,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只能沉默,只能假装没看到那些消息,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从那扇门离开,在星优到来之前。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樱花树,那是当年和星优一起种的。现在樱花已经谢了,树上长满了嫩绿的新叶。风吹过,那些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清。她也不想听清。
厨房里传来桃姐的声音:“小狗,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霏依闭上眼睛。
那只猫,叫小狗。是一个矛盾的名字,是一个不该属于猫的名字,只有霏依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