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这个字传到郑裕安心里的,还有崔疏禾脸上放柔的神色。那种平和淡然与李煦身上温煦的气息如出一辙。
呼吸有一瞬的凝滞,郑裕安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在往下沉,一股难言的酸涩渐渐上浮,密密渗入他的心底。
“倘若……有一天受制受困的是我,你会不会……”问到一半,郑裕安恍然发现他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面上一顿,呼吸都慢了一拍。
如果是他郑裕安沦到此等境地,她会不会像对待李煦这般殚心竭虑、不顾一切……
可是没有如果。他多问了……
郑裕安停住了话,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自嘲一笑,回身摆摆手,“走了。”
崔疏禾望着他向外迈步的身影,起身踏前两步:“我会。”
她的声音并没有特地拔高,但在山风呼啸而过时传到郑裕安心里,却像一块投往湖面的石子,溅起阵阵涟漪。
郑裕安倏然转身,目光中的炙热与周遭的冷寂不同,像团正在燃烧的火焰,迸发着奇特的光亮。
“当真?为何……我们……”
她既对李煦有情,为他如此奔波担忧自是正常……可他呢?
郑裕安眸子里的执着和期望灼到了崔疏禾心头,不觉暗叹一声,“我们是——挚友。”
听到郑裕安耳边,这句话显得那么婉转动听。
挚友……即便不是男女之情,可挚友间的感情同样是默契在心中、不可与他人言说的。
寻云在亭下就这么看着高大如山的身影小步轻快地奔下山去,背影如毛头小子一样。
“娘子,您与郑统领说什么了?”他往下跑的样子跟此前谈论鱼符时那瞧着挺不近人情的神态,两模两样啊。
崔疏禾远远地望着,直到郑裕安的影子化为小点融入山林中,才收回了眼,“没什么,回吧。”
天幕暗了下来,黄昏的余光躲在飘忽的云畔,红霞缓缓铺满半际。
回程快马加鞭,扬起阵阵尘土,来此一趟郑裕安只带了自己的亲卫,没想到好友叶庭瑄非要跟来。
叶庭瑄身后是永宁侯府,也是禁军中的副将。按理说,他俩不该同时离宫。
此时马背上寒风冷冽,耳边还要听着叶庭瑄叽叽喳喳的声音,郑裕安只觉得下回不让这厮一道的理由又可以加一条。
叶庭瑄脸上扬着八卦的神色,策着马跟上郑裕安的马,“见着人了?”
郑裕安不回应他,他又自言自语起来,“哎,你怕也是没跟人家说,你此番冒险偷溜出来,紧赶慢赶了两夜还跑死了一匹马吧……算了,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他确实理解不了郑裕安。郑裕安如今被二殿下盯得死死的,出这趟门更是路上不曾休息过,将西郊大营的鱼符眼巴巴给人送过去。
他自己呢,回宫后等他的还不知是什么?
人家心有所属。何必呢?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真是可怕。叶庭瑄瞥了眼郑裕安不耐的神情,讪讪不开口了。
崔疏禾回到营中已经烛火通明了,练武场上将士们仍在埋头苦练,纵是在寒天里也汗流直下。
与郑裕安分开后,她也没有多耽搁,径直回去就敲响了李煦的房门。
不多时,李煦的声音传来,“进。”
此前议事的众人早已离开,屋内点着一盏烛火,李煦就坐在书案前提笔写着信件。
瞧见是崔疏禾进来,李煦停下笔,过去将她拉到案前一同坐下。
“郑裕安走了?”
“恩。”
昏黄的烛火摇曳,一室静谧。李煦拿起茶壶给她倒上一杯热茶,“张麒此前采摘的花,晒干了后泡的。很香,你尝尝。”
花茶?崔疏禾伸手扶住青瓷杯,往里看,滚滚热气之下,一股幽幽清香渐渐散开。
静夜里,耳边时不时能听到操练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崔疏禾想到如今整座城外已然被布上了兵阵,而转头一看李煦竟然还能在屋内泡茶。
崔疏禾无奈摇摇头,论心境,她确实不如李煦来得沉稳。
低头抿了一唇,沁人心脾的淡香便涌上了鼻间。她弯起唇角,缓缓道,“你就这么不急着问我去找郑裕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