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面露难色,趴在她耳边道:“咱家何时有过这么……奇怪的丫鬟。”
杜玉岚眯了眯眼。
身材瘦高,衣服并不合身,头发不服帖,想必平日里也不簪发,还有那双逆着光,透出点褐色的眼……
“杜琢。”
她沉声唤道。
阿莲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又去瞧那丫鬟,而那丫鬟身形一震,像受了委屈般,朝她们甩了一下帕子。
“讨厌,人家是个姑娘。”
杜玉岚:“……”
“半月不见,哥哥出息了不少”,她慢慢起身,眉头忽地一皱,不出意外地看到那人略显慌乱的神色。
“妹妹差点认不出来,”话音未落,她又是一颤,便直往下栽。
“岚儿!”
一声惊呵,中气十足。
不过瞬间,那人环上她的腰,将要把她拦腰抱起,便被扯住了衣襟。
没了帕子,眼前是略施粉黛的美人面,俊眉高鼻,褐色眼眸亮如日光,衣襟略开,露出清晰的凸起。
杜玉岚笑得狡猾,“哥,你在做什么?”
杜琢换完衣服从小隔间出来时,杜玉岚正撑在桌上看窗外的景。
她左臂已解了纱布,一条淡红的疤痕,连带点点淤青,都被袖口遮住。
院里的海棠树下添了一张木桌,杜怀月正拉着柳青华的手,言谈间笑得分外舒心。
此情此景,仿佛回到了未出阁的日子。
她眸色略显黯淡。
杜琢揉了揉她的发顶,几缕发丝挣脱簪子滑落,也乱了她的思绪,她刚要动怒,就听见略带戏谑的声音。
“有人说你昏了头,我来看看。”
前言不搭后语的,像在解释,又像话里有话。
杜玉岚对上他暗含深意的目光,轻笑道:
“我清醒得很,有些事不得不做,但又顾此失彼,所以受了点伤,”她理顺了发丝又簪上玉兰发簪,貌似头疼道:“太医说我脑后也有伤。”
“严重吗?”杜琢又低下头端详。
“已无大碍。”
杜琢神情放松下来,知道此番都是她有意去做,而非被他人利用,便宽慰道:“无事便好,不过,既然无事,也不好在宫里久留。”
他又恢复往日的纨绔样,靠坐在桌上,伸出三根手指摇晃。
“张老师,安总管和祖父都要找你,”他笑得格外欠打,“妹妹,你忙得很呐。”
杜玉岚不禁蹙起眉头。
她能猜到安总管和祖父的意思,而清林书院的张奉则老师,她就说不准了。
这位老先生古怪得很,起先因着书童帮忙抄录,世家公子都怠惰而把书童都赶了出去,结果两天后又把人喊回去,给书童布置功课不说,还在课上点人提问。
书童的任务是给自家公子背书箱,伺候人洗笔研磨的,哪里听得懂那些“君臣伦理”“儒道黄老”之说,可张奉则不管这些,对着云里雾里的书童也是极尽嘲讽,让人叫苦不迭。
她当然躲不过。
不光躲不过,她被提问的次数是书童之最。
杜琢这两日也被盯得紧,先生看出那些功课不是他作的,便令他再作一份,课上也躲不过检查。
结果就是,两人每晚要带最多的书本回府。
杜长明对此感激不尽,听说在府衙亲手沏了杯碧螺春,送到翰林院让先生消消气。
消了气来提问他们,再带着一肚子气回去。
陆祈安和李茂都回来读书了,但很明显他俩吸引了张先生大多数注意,导致李茂这段时间过得很滋润。
杜琢忽地想到了什么,笑容倏地消散。
“我突然想到,先生布置抄写《论语》中的《八佾》和《里仁》,再作见论。”
他一双褐眼望向她,比他抹额上的绿松石还要亮一分。
“我也没读过。”杜玉岚轻飘飘地打断了他的幻想。
杜琢叹息着摇了摇头,高高束起的马尾扫在身后,他歪坐在鼓凳上,手肘撑着下巴。群青色右衽做了拼接处理,袖口也收紧系着护腕。
俞朝尚文,世家公子多穿广袖长袍,儒雅之外平添一分洒脱。而杜琢好劲装,也常对着自己的袍子下手,把广袖改窄袖,圆领改右衽拼接,再配上马尾抹额,放荡不羁的身影在一众公子里格外出众。
杜玉岚知道有大胆的姑娘给他递过手帕,却都被他差人送回。
半月不见,他哥好像更高了些,五官多了分棱角,愈发帅气。
触及她的视线,杜琢错开眼,望向屋外的几人,手里把玩的茶盏随即停下。
“要和阿姐说声再见了,你在这呆了这么久,她定会觉得空落落的。”
杜玉岚知道,只是她还不放心。
临走前,她要去拜托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