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码头随之安静,商贾停了话音,挑工慢慢放下了担子。
船伎犹入无人之境,兀自起舞,艳俗的裙衫下身姿挺直,手臂时而柔媚地蜿蜒,时而腕子绷直,尽是韧劲。
杜怀月脚下生了根,任绣娘扯着也不动弹。
她看到船伎脚上链子上下跳动,“咚咚”地踏在船板上,踩得船只摇摆,哗啦啦的水声打碎了江上的夕阳。
一曲终了,船伎颔首一拜,便要回船舱,几个铜板从岸上飞去,她身子一顿,浅笑着拾了起来。
杜怀月差绣娘带她上了货船,看船伎倚在榻上数着铜板,那把扇子就搁在案上,有着数不清的裂口。
“姑娘好,我家小姐想来问下,姑娘方才跳的是什么舞?”
船伎看了她一眼,声音浅浅,“无名之人,跳无名之舞。”
“这……”绣娘不甚理解,却见自家小姐上前,问道:“姑娘可否教我跳无名之舞?”
船伎这才正色,慢慢解释道:“这舞无曲,无特定的姿态,只在特殊的心境下,随心而动,稍有功底的舞者都能跳。”
“方才我不过是看夕阳正好,生了些感慨,随性一舞。”船伎稍显倦意,“现在让我跳,我也跳不出刚才那支。”
货船在皖南的码头停靠了半月。
杜怀月偷偷观察了船伎半月。
她像个偷学的,每天挤在人堆里,看船伎婀娜媚骨,扭动的腰肢像条水蛇,脸上笑容妩媚。这半月船伎没跳“无名”舞。
半月后,货船即将离开,水手起了锚,伴着一圈圈的波纹,货船慢慢远去。
船伎站在船尾,同杜怀月遥遥相望。
这半月,船伎知道小丫头天天来偷看她,她厌烦得不行,有种被人撞破的难堪,而如今她又要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茫茫江水,不知归处。
船伎在哭。
背对着夕阳,船伎眼眶红润,忽地直了肩背,定定地望着她,左臂平展,右手落下一把折扇,遮了半面脸。
船伎走时又跳了无名,所有的情感,朦朦胧胧地传向岸上,直到货船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江上。
笛声似风拂过竹林,萦绕在殿内。
杜怀月睁开了眼,看到了旋转的银雕烛台,明亮的烛火与夜明珠在眼前一晃而过,顶梁上两条金色的龙在争一个火球,深紫的火苗与祥云环绕。
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压抑了六年的情感从心头涌向指尖。
她忽然明白了,心境为何。
红裙翻飞如浪,乐伎受其感染,跟上旋律重新扬起长袖,本是悲哀的尾声,忽地指向了另一重境地。
琴师颤颤地停了手,眼睁睁地看着第三变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顺着笛声看向罗帐后,不满之外又生了好奇。
这种炉火纯青的技法必定磨练多年,却不入宫中乐师,深居幕后,到底所为何人?
杜怀月身上发热,生了薄汗,明眸浸着水光,可她心里却畅快得很,多年的孤独烟消云散,仿佛又回到了未出阁的年少时期。
不知为何,她忽然感到一分灼热,起先她并未在意,直到心头传来阵阵锐痛,霎时传向指尖,接着全身都止不住瑟缩,心脏跳空了两下。
“吧嗒。”
扇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分外明显。
殿里的人还没回过神来,便见犹如天仙下凡的乐伎匍匐在地,双手按在胸上,神色凛然,像在思索一件痛苦万分的事。
两息后,笛声停止,罗帐轻微晃动。
“岚儿?”乐伎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唤。
大殿陷入死寂,她一把扯下面纱,熟悉的面孔让众人心头一颤。
“皇上!”杜怀月匍匐上前,迎着座上那道迫人的目光,字字泣血:
“救救岚儿!救救臣妾的妹妹!”
————
隐约间,杜玉岚听到瓷瓶破碎的轻响。
她本已陷入黑暗的意识,因着这声轻响渐渐明了。
身上痛到发麻,左肩似乎遭了一记重创,背上还压着博古架上掉落的书本纸砚,幸好头没受什么伤,只是被熏得晕晕乎乎,眼睛酸涩难耐。
她稍稍撑起身,拍了拍身下的人。
“殿下,醒醒。”
小太子一动不动。
杜玉岚又吸了口烟尘,不禁狠咳几下,这一咳倒让她清醒了些,眼睛沁出泪珠,试探着睁开了眼。
入目尽是废墟,从前的锦绣罗帐半边悬在空中,边缘焦黑卷缩,余下的器具鲜少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山水屏风正被火苗肆意舔舐,终是支撑不住,“哐当”倒下,掀起一片灰尘。
“殿下,快起来。”她又拍了两下。
时间不等人,大火果真从暖阁窜起,直走书房寝室,把一切都烧了个干净,如今火势正向外厅转移。
“唔。”小太子发出一声呻|吟,动了两下。
杜玉岚见他眼睛开了条小缝,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劲把他往外推,周泊正恢复些神智,求生的本能让他生了点力气,借力钻出了博古架。
“殿下,去东偏殿。”
东偏殿早被烧成了焦炭,又逆着风向,如今应当是稳妥地。
小太子听了她的嘱咐,弯着身子就往东走,却不想腿脚虚软,被横在地上的长凳绊倒在地,挣扎着起不来。
杜玉岚使不出力气,左脚被卡在缝隙里挣脱不开,眼见大火步步靠近,她低骂:“该死!”
火苗炸裂的声响,盖住了脚步声。
从博古架的缝隙,她看到一双手提起了小太子的衣领,像拎牲畜般把人提到了墙边扔下。
小太子受此折磨,又咳了两声,彻底昏了过去。
那人步伐轻松,转眼便走到她身前,杜玉岚能感觉到一道复杂的目光正盯着她。
几息后,她听到一声叹息。
只是一瞬,身上的重量便消失不见,博古架被人扶起,上面的东西又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不过没有一件再落到她身上。
一双墨色鹿皮靴子出现在她眼前,往上看,银朱色的袍角上是云锦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