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红木嵌玉五扇屏风立在墙侧,稀薄的月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方方正正地围了小片天地,再望去,月光复被云层遮住,红木屏风划过一道暗光。
杜怀月关了偏殿的门,派丫鬟在前面守着,自己走到屏风后,换下身上淡雅的团蝶裙,拿出那身椒红碎纱裙换上。
她在屏风后转了一圈,碎纱裙裙角裁剪得并不规则,菱形的裙角叠了三层,像儿时她在山上看到的朱顶红,她又逆着方向转,步伐零碎些,裙摆变得纷乱无序,红透的颜色莫名揪心。
这颜色,太热烈了些。
她生了怯,拿了绀蓝袖衫披上,在屏风后慢慢踱步,看自己投在地上的影。
月光再次斜斜地照了进来,纱裙在月下落了绯色,与莹白交叠在一起,杜怀月着了迷,缓缓伸出手点了一点,顺着纤细的手指,角落里,似是长袍的一角。
杜怀月低叫一声,吓得丫鬟赶忙跑来护她,主仆二人搀在一起,才见那长袍微动,一个人慢慢走到了月下。
领上的青色暗纹衬得他脖颈修长,眉眼阴柔。
他俯下身子,低声问好:“奴才见过娘娘,娘娘今日,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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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元宫,景福殿。
杜玉岚离了矮凳,背靠角落的珊瑚三柜橱慢慢蹲下,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手臂上,噤了声。
周泊正端坐在榻上,侧脸盯了她一会,见人不看他,也裹着外衫下了榻,一声不响地蹲在她身边。
角落晦暗,柜榻投下的影把两人严实地笼罩其中。
杜玉岚缓缓呼出一口气,想着上一世的情形,低声道:“火应当是从暖阁燃起,直走殿下寝室,旁的书房、储间那几间屋子都无法幸免于难,只是如今看来……”
她按了按眉心,否了自己的想法,“不行,暖阁连接屋外,最好下手不说,追责起来也容易脱身,我们还是在正厅候着,伺机而动。”
小太子并未接话,良久,才闷声道:“景福殿其实有三扇门,正门有他们守着,西偏门靠着暖阁,还有一扇暗门。”他目光闪烁,试探道:“天子与储君的宫殿,一定要留一扇暗门,竣工时,工部的人给孤指过,还嘱咐孤,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杜玉岚一怔,迎着他的目光问道:“殿下这是不信我?”
周泊正别开视线,沉声道:“不是不信杜姐姐,只是这扇门,是孤的最后一条生路,这回被他们知道,往后就没有退路了。”
声音清朗,略微沙哑,褪了仅剩的那点稚嫩。
方才的脆弱与死志消散不见,圆润的小脸已是凛然,命悬一线之时,盘算的却是日后的争斗,冷静到残酷。
杜玉岚暗自惊叹,了然道:“臣女明白。”
二人未再交谈,偌大的景福殿仅剩罗帐拂起的“沙沙”声。
一条弦悬在二人心头,无声地拉扯,绷紧——
周边慢慢升了温,暖阁小榻上的纱罗前后摆动,似有气流推搡,屋里的物什恍惚间重了影。
嗡嗡————
外厅兀地传来声响,脚下金砖轻颤,周泊正身形一滞,默然把脸埋进膝间。
大火窜天,热流横扫而来时,杜玉岚依稀想到了前世。
前世杜家定罪后,抄检杜家的官员足足清算了半月,才合出了杜家的家产。
十大箱账簿在牢里排了两排,新任户部尚书和总管太监捧着总簿,在她身前俯身。
“杜姑娘。”
废了爵位,锒铛入狱的她,又听到了最初的称呼。
面前摊开的总簿旁,放着一支朱笔。
“杜姑娘,签字画押吧。”
外头的人说起皇商杜家,只知道杜厉竺与杜长明,消息灵点的会提一嘴陆祈安,可宫廷的人知道,杜家万丈光芒背后,藏着一个不得不说的人。
粗麻袖管下的素手掠过朱笔,拿过总簿翻阅,墨发半绾,眉眼轻柔,丝毫不见往日的精明样。
总簿写得颇为详尽,精确到某年某月的收入支出,所纳税额,整修商铺,参与的商队与走过的商路,一一列举。
她一页页翻过,仿佛重走了这近十年的路。
“呵。”
一声轻笑,一半嘲讽一半满足,她执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铁骨铮铮。
递交罪呈时,她说:“我要见陆祈安。”
再往后就是以死相争,拿她的命,换未婚夫一辈子惶恐不安。
回忆的最后,那只燃到尽头的烛火,仍颤巍巍地亮着。
杜玉岚俯身护着周泊正,喉间溢着浓郁的血腥气。
热流横扫而来时,二人身前的屏风倾倒,盆景玉壶相继炸裂,几步开外的博古架被推走了数尺,终究挡不住那强大的威力,向前倒下。
顶端倒在榻上,撑起了一隅安宁,架上的书本瓷瓶,连带着漆金盒子与笔墨纸砚悉数坠落,稀里哗啦地砸在杜玉岚背上。
“唔。”她闷哼一声,绷紧肩背,极力压抑痛感。
黑烟四散开来,她刚想起身查看周围情况,便觉眼睛一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随之便是铺天盖地的窒息。
意识散去前,她嘲讽一笑。
她这短暂的两世,过得都很辛苦。
火光冲天,点亮了一方黑夜。
詹事府西侧一屋开了窗户,晚风夹杂着热流席卷而过,吹得窗边之人眯了眯眼。
“老头又说错了。”
火光映红了洛七的脸,他沉沉地盯着远方,窗棂接续断裂,金砖琉璃瓦闪过红光又砸落在地,“噼啪”声不绝于耳。
西厢房好像跑出了几个仆人,呼喊了两声就没了动静。
他嘴角勾着浅笑,欣赏这难得的景色,甫一回眸,却见桌上的蜡烛不知何时灭了,银朱色的身影一动不动。
玉手执狼毫悬于半空,文书仅作了一半,墨已半干。
洛七轻唤,“世子?”
鸦睫一颤,谢闻璟眸色稍动,并未出声,只是重新研了墨,润了笔继续书写。
不知为何,洛七觉得世子气息稍乱,执笔的手也不如往常稳健,可笔下的字倒是工整如常。
“洛七。”几息工夫,谢闻璟便落了款,把文书对折放在袖中。
“去禀报皇上,祈元宫走水。”
洛七一怔,颀长的身形正走过窗边,朱色的长袍与烈火融为一体,眸色沉寂如常,俊脸半明半暗。
“世子去哪?”他追问道。
谢闻璟侧目,迎着火光。
“去祈元宫,解一分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