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再度开启,几个纤瘦的宫女鱼贯而出,手上似是拿了不少物什,步伐稍缓,最末的小宫女趔趄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惊叫。
小姑娘的嗓音尖利,激得暗处的人周身一颤。
杜玉岚屏住呼吸,就听黑夜里传来一道压低的厉声。
“是谁在那?!”
这声音更显尖锐,细听还能发觉里面的颤抖。
一行的小宫女慌了神,最末的直接哆嗦着跪在地上,带着颤音解释道:
“奴才是尚衣局的宫女,奉姑姑的命令来取娘娘们的衣服。”
“小声点讲,怕人听不见是吗?!”那人细长的影子投在宫墙上,透着森然压迫感,见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宫女,冷哼道:“竟敢把娘娘的衣服搁在地上,你这条小命是不是不想要了?”
看几个宫女开始磕头谢罪,他摆了摆手,一脸不耐:“明天去找尚仪领罚,赶紧走,别误了娘娘们的事!”
小宫女稀里糊涂地认了罪,拿着衣服连滚带爬地就往亮堂地跑,可娘娘们的裙摆宽大飘逸,几人边跑边理,还是不免被绸缎绊倒。
眼见繁复的石榴裙又要落在地上,小宫女倾身去捞,身子不稳,将要扑倒时黑影里伸出一只手,扯着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扯到了一旁。
这只手看着细嫩,却力道十足,径直把她甩到了墙壁上。
冷硬的墙壁透过春衫,寒意渗入骨髓。
“嘘,我不是坏人。”
葱根般的食指点在小宫女唇上,她哆哆嗦嗦,对上了一双冷亮的眸子。
再细看一分,远山眉下是圆润的杏眼,依稀能看到挺翘的鼻子,细细的下巴。
“娘娘?”小宫女喃喃道。
杜玉岚一怔,再靠近一分问道:“你认识我姐姐?”
她心里隐隐一喜,将要细问,却听见细微的欢闹声与烟花声,她陡然冷了脸色,贴着墙壁望向兴庆殿的方向。
一束火光飞向夜空,绽成一朵硕大的黑心金菊,火星拖着细长的金线,点亮了茫茫黑夜。
宫宴已然开始。
未等火光消失,杜玉岚便转头吩咐道:“你去兴庆殿等我,若我半个时辰没回去,你就去告诉杜才人,东宫失火,让她禀告圣上,记住了吗?”
宫女怔怔地点点头,杜玉岚这才撒开手,择了少府监屋后的路往嘉福门赶。
小宫女看着她消失在府衙后,后知后觉地回望夜空。
不像的。
她曾在倚兰宫伺候过,见过刚入宫的杜才人,但多看一眼便能发觉,两姐妹并不像,或者说,整个宫里都没有这样的姑娘。
小宫女又抱着衣服往前走,步子拨拉得飞快,姑姑时常训斥她木讷,今晚又被吓了几跳,脑子乱哄哄的,到半路又想起姑娘嘱咐的话,觉得这姑娘怪得很。
她身上好像有……
“人气?”
小宫女摸了摸汗津津的鼻子,继续赶路,她入宫也近十年了,哪还知道人是什么样的。
“兴庆殿宴酣之时,东宫走水。”
领路太监牢记上面人的吩咐,见兴庆殿燃了烟花,便加快了步伐,只管领着两人往詹事府赶,却不想将到少府监,后面的人便停下了步子。
“世子怎得停下了?”他折回去问道,极力压抑心里的焦急。
少府监墙上正烧着一根火把,谢闻璟就站在一旁,颀长的身影映在墙上,一动不动,宽大的衣袍与披散的墨发微微浮动。
凤眸稍眯,侧身看着身后的路。
凌乱的脚步声越发清晰。
杜玉岚循着大致的方向,一边张望一边往嘉福门方向跑,跑过少府监时,余光瞥到一抹火光,她似有所感,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三人正看着她。
领路太监摸不着头脑,“咦”了一声。
这身份不详的丫头扮相讲究,身上的缎裙一看就是上好的材质,面容妍丽,杏眼本带着凛然冷意,望向他们时稍怔,转瞬又掺上一分惊与喜。
肆意蔓延的黑暗里,那人立在火光中,墨发红袍,面容俊逸贵气,嘴角带着浅笑望着她,不似人间物。
杜玉岚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多了分莫名的安心。
步摇声脆,不出一息的功夫,她就走到几人身前。
“世子。”杜玉岚稍作一礼,便低声道:“世子可否与臣女一同前往东宫,向太子祝贺。”
一听这话,太监差点没收住笑,赶忙附和道:“世子可是与这姑娘有约?若是这样咱可以快些了。”
谢闻璟瞥了太监一眼,并未答复,上前一步俯首凝眸看着她。
二人间距不足一尺。
杜玉岚望向那双凤眸,里面漆黑无物,缓缓映出她的影。
“杜姑娘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低沉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让她刚平复一些的心又生了慌乱,似是看出她的纠结,谢闻璟把头低到她面前,安慰道:
“姑娘若是知道了什么不妨告诉我,我也可帮姑娘想想办法。”
他静静等待她的回复,同时轻抬手臂,把人虚圈在自己怀里,杜玉岚心思正乱,因而并未注意到二人的姿势有些亲近。
洛七明白了他的意思,上前把想要偷听的太监往前赶,冷声道:“世子同姑娘说话呢,你在这听什么?”
太监没辙,被赶到五步开外的地方,一脸怨气。
杜玉岚放轻了呼吸,眼前的面庞光滑如玉,便是在火光下也不见任何瑕疵,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般笔直,眼睛望向一旁,浓密的睫毛安静地扑闪,投下虚虚的影,并不催她。
谢闻璟的身份特殊,于皇室有仇有求,若他们能救下太子,些许皇上能对他放下些忌惮。
想到这,杜玉岚便凑近他耳边道:“臣女听闻,有人要在今晚放火谋杀太子。”
少女的声音清脆干净,微热的空气扫过他耳畔,有些痒。
谢闻璟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太监,嘴角轻勾,眼眸漆黑如墨。
原来是这样啊。
他微微侧头,看着女孩充满希冀的目光,心里竟又产生一股恶意的快感,他似刚才那样趴在女孩耳侧,薄唇轻启。
“若你说的是真的,那可是几世难见的盛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