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岚开了匣子,轻轻拿起那枝槐花插到柳叶瓶里,却还是有半干的花朵飘零落下。
她轻叹一口气,道:“今年的天太热,这已经是杜琢挑的最嫩的枝了,却还是枯了一半。”
杜怀月把落花收进手帕,俯身轻嗅,几息后才抬头,道:
“能嗅到这股花香已是足够。”
杜玉岚心里一紧。
姐姐是想家的,入宫八年见到亲人的次数屈指可数,上回相见是两年前的中元节宫宴上,姐姐坐在上桌,与他们遥遥相望,整整一晚没说上一句话。
琉璃酒盏交错,烛光满室,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引得惊叹声连连。
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杏眼,藏着落寞,又似察觉到不妥,远远地朝她执起酒盏,勾起一个浅笑。
一杯酒落肚,上桌已没了人影。
杜玉岚将柳叶瓶搁在案上,定定地望着棋盘。
“姐姐若是喜欢,我可以经常带来府上的花,待槐花谢了我便折荷花,秋里从带菊花,冬里就带腊梅。”
她沉声道,目光幽深,似下了决定。
杜怀月一惊,忙举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疑惑道:
“白日里没发烧,又在说什么胡话?”
杜玉岚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环顾四周,杜怀月知道她的意思,忙呵退了周围伺候的丫鬟。
杜怀月手心微冷,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杜玉岚的手心传来,她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
“姐姐,最近发生了许多事。”
夕阳西下,橘红的晚霞映红了两张相似的脸。
杜玉岚轻抿茶水,润了润口舌,终是讲完了这一桩桩事件,道:
“若我们在今晚的宫宴上入了皇上、皇后与众多妃子的眼,杜家便可翻身,从皖南入京,世家低看的布商一举成为皇商,往后入宫也是寻常事,爹娘也可借机来看望姐姐。”
杜怀月缓缓呼出一口气,理清了思绪,迟疑问道:
“你怎么确定就一定会入他们的眼?”
杜玉岚闻言轻笑,只道:“既知因果,循果问因罢了。”
这是她们儿时闯祸被问责时,背地里编的玩笑话。
她无法告诉姐姐这一切,只能半真半假地回答,话里有尝试,也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杜怀月果然没接话,夕阳把柳叶瓶的影子无限拉长,待院外亮起烛火,一声铜锣的声响传来,她问道:
“若真成为皇商,情况必将大有变化,妹妹做好决定了吗?”
杜玉岚点头应道:“做好决定了。”
她前几日打算借楚家的力,走上一世的老路,可这几日准备的并不充分,且一旦成为皇商,杜家必受万众瞩目,当前风平浪静的局面也将被打破,上一世的阴谋与算计只会提早到来,而目前的杜家尚未做好迎接这一切的准备。
在入宫的这条路上,她便生了退意。
可见姐姐这般孤独,她又萌生了一股莽劲,阴谋算计又如何,她上一世便经历过,最终还是稳坐皇商的位置,赚得白银万两。
商人善变,亦会利用变化,她不该怕这些未知,毕竟比之一切都按上一世的轨迹前进,未知的变化才是她的生路。
杜怀月素来平静的内心竟起了涟漪,她燃起蜡烛,看着杜玉岚摆弄那些衣裳,提醒道: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杜玉岚轻声嗯道,吩咐阿莲以及兰清殿的丫鬟穿上她的衣裳,最终拿起一套团蝶百花凤尾裙递给杜怀月,道:
“姐姐穿这身吧,我得赶紧去织造局见一个人。”
她刚迈出屋子,估了估时间又回屋里换上自己的得意之作:霞彩千色丝缎裙。
杜怀月站在屏风外,一件件拿过她换下的衣裳,道:
“爹娘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里面传出的声音闷闷的。
“但是安总管知道,而且我就是杜家的掌权人,我有权力定夺。”杜玉岚系着缎带,补充道。
杜怀月忽地笑了。
这种背着爹娘干大事的喜悦与刺激,让她有种离开皇宫,重回皖南水乡的熟悉感,那时她常是出馊主意的那个,弟弟妹妹便跟在她身后,闯了祸回家都挨一记暴栗。
“那一身是备给谁穿的?”杜玉岚换了衣服往外走时,杜怀月问道。
一套比石榴红还艳丽的红椒色碎纱裙正平整地铺在桌上,配的是锦绣双蝶钿花衫,远远望去似火中乱舞的蝴蝶。
杜玉岚沉吟稍许,道:“这身是我的新想法,还未想到合适的人选。”
杜玉岚跑出兰倚宫时,残阳的最后一缕阳光投在她的千色丝缎裙上,呈现一抹忽闪的橙黄色。
黄昏与夜晚交接的皇宫是朦胧的烟红色,金瓦与琉璃静静地伏在宫墙上,闪着微黯的光,宫殿缓缓蛰伏进黑暗,祈谷坛飞檐上悬的铃铛声回荡转环,余音不绝。
上一世不知去了多少回的织造局,今天在这昏暗纵深的皇宫里,竟再次没了踪迹。
杜玉岚有些后悔,宫宴在即,丫鬟太监多半都去了兴庆殿忙活,余下的都伺候自家主子,阿莲本就不认得宫里的路,被留在姐姐身旁伺候,而她在这陌生的宫殿间徘徊,竟没遇到一个人。
天色彻底暗了,晚风渐起,“吱呀——”一声,不知何处的窗户开合不断,榕树抖动枝桠,一只渡鸦“扑棱棱”地飞起,落在黛瓦上,黑豆似的眼看了她一眼,便把头埋在翅膀下。
纷杂的动静里,恍然掺进了丝人声。
杜玉岚身上已起了薄汗,她循着声音往前,绕过台阶,便觉交谈之人就在身前。
不远处的宫墙前燃起了火把,“怡华宫”三个字明灭可见。
“都办好了?”
“都吩咐到了。”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杜玉岚躲在台阶后,霞彩千色裙极好地与黑暗融为一体,二人的交谈声更加低沉,她只能听到零碎的句子,最后她听到一声哼笑。
“历经三年,耗费千万两黄金白银建成的祈元宫,若埋葬了第一位太子,也不失为一个华丽的坟墓。”
这声音阴寒如冰,恶意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