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自觉地摩挲腰间的玉佩,有些恍惚,更有难以压制的欣喜。
她将要及笄,却已是是皖南三大商家——杜家的京城生意掌权人,这是上一世没有的。
这命数,终于背离了上一世的轨迹。
夜幕降临,翰林府燃起了火把。
火光驱散了茫茫黑暗,衬得府前鹤立之人如墨池里的一粒朱砂,身姿卓越,容貌愈加艳丽。
漆黑的墨眸映出点点火光。
谢闻璟已在翰林府前站了一个时辰。
门房犯了难,再次上前劝道:“世子您看,翰林先生今日不见外客,您要不就先回去,赶明儿再来?”
眼前之人仍定定地望着府门,几息后微微颔首。
“劳烦再通报一次,就说先生若今日不见,我便在这站一夜,今后依旧,直到先生愿意见我。”
门房叹了口气,又去传话。
晚风愈发寒凉,身后几株杨柳失了轮廓,柳条飞扬时,背后的黑影倏地跃过。
谢闻璟眼眸稍转,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冷笑。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朱褐色的府门缓缓打开,门房行至一侧躬下了身子,毕恭毕敬道:
“先生请世子移步书房小叙。”
翰林府走廊已熄了蜡烛,雕花扶手泛着寒气。门房端着烛台走在前头,穿过主院拐了几拐,将人引到了右厢的书房。
房门半掩,便见一人负手立于窗边,身上的青衫稍显宽松。
桌上的蜡烛照亮了屋子一角,烛光羸弱,延至门边便幽幽地隐去,几道梨木书架匿在暗处,只能看到参差的轮廓。
门房未开口,把人带到便阖上门。
窗边之人岿然不动,不等谢闻璟行礼,冷声道:
“不必客套,所为何事,直言便可。”
谢闻璟默然起身,静静地盯着老先生,缓步行至桌边,见那人仍未转身看他一眼,便依着那人的话说:
“学生想请先生—”
话刚出口,便被那人的怒喝声打断。
“你不是我的学生!”
这声怒喝里是滔天的怒火,浸着一刀两断的决绝,唯有尾音轻颤,透着沧桑。
张奉则闭了闭眼,强压剧烈起伏的胸膛,仍未转身。
明黄的烛火在那双凤眼里跃动,谢闻璟垂下眼睑,带了丝笑意,又道:
“闻璟想请先生放宽书院条例,允许各位公子的书童入学室伴读。”
张奉则怔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可他仍未表露半分,只道:
“告诉老夫理由。”
“理由便是”,谢闻璟沉声,眼前浮现出一双闪着灿然笑意的杏眼。
“杜家公子身边的那个书童,是杜家的二姑娘,杜玉岚。”
他的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缓,落在张奉则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蓦地转身,多年来冷峻无波的眼里满是惊诧。
“你说什么?”
他低声问道,似是想到什么,赶忙向窗外张望一番,又快步走到桌后,带起的风让烛火猛地一晃。
谢闻璟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只道:“先生颇得皇上信任。”
张奉则身子一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身前颔首而立的青年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模样,乌纱帽下的脸褪去稚气,一双凤眸乌黑深邃,似是藏着世间万物,又似一片虚无。
偏生这样的眼睛却整日带着笑意,落在他眼里分外别扭。
他刚要开口,便闻身前之人声音沉沉。
“杜姑娘同师姐相似”,谢闻璟看着张奉则一下子僵住的脸,继续道:“都是超凡脱俗之人,都有着卓尔不群的才气与坚韧,都是勇敢的,聪慧的,目前来看,性子倒不如师姐那样刚烈。”
他不由得轻笑一声,道:
“但她身上担负的也不少,些许是我看走了眼,或是她还未展露出全部。”
话已至此,不必再说。
谢闻璟迎着张奉则锐利的打量,缓缓俯首算是行了一礼。
张奉则轻蹙眉头,定了定神思,见红袍青年转身欲走,终是问道:
“你这番回京,到底为了什么?”
青年立在门边不语,阴影笼罩下的身形晦暗模糊。
似是无尽的黑暗压在他的肩头。
张奉则使劲闭了闭眼,脑海中又浮现出十二年前的血腥屠杀,心神俱颤,忍不住劝道:
“若我是你,我便不会回京,能流落于寻常百姓间做个凡人都是万幸。”
“亲人已逝,卷宗已毁,证人全无,你折服于皇权,背弃过往,自毁人格,可你哪怕在这磋磨一辈子也翻不了案啊!”
他声音轻颤,似是遥遥地与十二年前谢家人的呼喊声重叠。
黄尘掩埋了谢家上下三十多人的血与泪,只余下他一人继续走在这污浊世间。
“不为翻案。”
身前之人声音低沉如水,却一字一句地凿在张奉则心口。
“翻案有何用,正名又有何用,人死不能复生,名誉什么的,都是虚妄。”
“那你这是……”张奉则踌躇一下,终是低声问道:
“复仇?”
他话音刚落,便闻窗外晚风渐紧,呼呼地顺着缝隙灌进,吹得烛火乱颤,屋子忽明忽暗。
谢闻璟侧身而立,高挺的鼻梁挡住了火光,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神情平静,唇角轻扬。
似一株于黑暗中绽放的墨兰。
“先生就像今天这般对我即可,先生一生光明磊落,断不可因我沾了污秽,今后无论发生何事,先生莫要参与,便得无虞。”
他眸光稍转,便将身后人担忧的神色收于眼下,转身走时,轻道:
“余下的,先生只需知道‘凡所发生之事,皆有利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