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她钻了空子,对存证进行了番解释,若在皖南发生这种事,一旦客人咬得紧,少不了会打场官司,最终往往以对半赔付收场。
她知道楚家几代都生活在京城,对皖南的生意了解得少,所以便解释得天花乱坠,力求把他们都绕晕。
杜玉岚把字据重新夹回账本,声音淡淡,“我看公子与管事都对这些不甚了解,其实这种字据立得也不多,怕是常立字据的商人也会出现纰漏,而且出了这事我们也不会甩手不管,眼前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交付已赶制出来的千匹布子,按原价退还未交付部分的定金。”
“以及赔金一百二十三两,总计一千一百二十三两。”
她把荷包塞进管事手中,又道:“马车里装了二百匹布子,余下的都在府里,我们府上马车不多,一趟趟运来得废点工夫,不知贵府能否支援我们两辆马车?”
楚亦儒望着马车上塞得满满的布匹,终于回过神来。
他要这些布料做什么?
外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杜家纺出的布,若挂上楚家的招牌这不就是打自己的脸?
他候在这为的是收回三千两定金,拿到两千两赔金,再得知杜家染坊尽毁,几千匹布子变为废物的好消息。
现在却要给他千匹布,收回一千两定金,外加一百来两的赔付。
虽说毁了染坊是他们的首要目的,但抛出去的钱没收回也让人恼火。
杜家扔出的一百两银子扔水里都听不着响。
楚亦儒冷了脸色,再无温和谦逊之色,沉声道:“贵商的心意我们领了,可这次的交易到底不太顺利,何不返还定金,这些货物也由贵商带回。”
杜玉岚眸子稍沉,问道:“前些日子贵客来订布子时,可是说月末要用到这些,我们掌柜的看你们急着用便签了字据,这几日更是夜以继日地赶工。”
“公子为何突然说不要了?”
她抬眼直盯着楚亦儒,心下冷哼。
这会儿她能肯定,这事哪怕不是楚家布下的陷阱,也与楚家脱不了干系。
一千两银子就这么被坑走了,她心里更气。
楚亦儒袖中的手已握成拳头,隐忍着怒色瞧着杜玉岚。
早在探春宴他就见识过这丫头,心思敏捷牙尖嘴利,拦着杜琢不让他看家里的铺子,本以为今日是诚心来道歉,没想到竟是来试探他的。
这一步,他们楚家输了。
“亦儒,还站着做什么?”
一道严肃的声音自府里传来,楚亦儒猛地回头,便见他的父亲楚钧达正站在台阶上。
他一身紫色官服,腰间是镶金玉带,乌纱帽下的眼里尽是厉色。
杜玉岚一怔,赶紧行了一礼。
“小女杜玉岚,见过尚书大人。”
楚钧达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仍继续吩咐楚亦儒:
“还不快收下银两布匹,并好好感谢杜家做出的让步。”
五月的第一天,照旧艳阳高照。
天空一碧如洗,显得书院的竹林绿意更浓,竹叶层层掩映下,遮住了朱红的宫墙,减了一分诡异的压迫感。
杜玉岚换上那身书童装扮,在晌午小憩时一个人去了竹墨轩。
竹墨轩是一间废弃的学室,是俞朝开国时所建,后书院几经修缮扩建,有了现在的西院东院,竹墨轩才慢慢弃而不用。
这里草木茂盛,鲜有人迹。
斑白的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块块青灰,窗边的布帘早已薄脆,轻轻一碰便散落成灰,墙缝窗沿上墨绿的青苔正肆意攀附。
杜玉岚脚踩黑布鞋,慢慢走了一圈,找了张干净桌椅坐下。
她今天心情不错。
昨儿楚家自讨苦吃,而她只掏了二百两银子就解决了争端,还叫人挑不出错处。
经此一事,在背后算计的楚家也被发觉了,今后他们会多多留心。
杜玉岚把治国疏摆在桌上,又翻开了刚借阅的《传礼经》,撑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
晌午人多会困懒,杜玉岚平日也有膳后小憩的习惯,看了不到一章便觉眼前的字愈发模糊,撇捺勾连得乱眼。
她捏了捏眉心,终是挡不住困意,慢慢阖上了眼。
竹墨轩过于安静了些,草间小虫的鸣叫无比清晰。
杜玉岚睡得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注视着她,于是缓缓睁眼。
绯红的官服就在身边。
她一个激灵,低叫一声,彻底清醒过来,为了掩饰难堪慌乱,抬手揉了揉眼。
督学仍带着那张面具,看不清神色,修长的手指拿着她写的治国疏,不知看了多久。
“还不错。”
像是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督学轻轻开口,并把那张薄宣放回桌上。
一张小画从桌上的薄宣中飘出。
杜玉岚倒吸一口冷气,赶紧蹲下去捡,身下的椅子被她撞倒,发出极大的声响。
她满不在乎,只管把那张画攥在手心里,缓缓站起,冲着眼前的人笑道:
“督学先生好。”
这份笑里带着勉强与心虚。
她手里捏着小画使劲,想把它撕碎,却见面具后的眼睛微眯,随后一只手摊在她身前。
“给我看看。”
督学身上散发着森冷的威压。
杜玉岚紧抿下唇,心如擂鼓,慢慢地将那幅画放在他手心上。
是一张空谷幽兰的小画,墨色的兰叶瘦削凌厉,淡赭色的花枝上,仅开了一多小花,花心点上了明黄,给整张画添了亮色。
整幅画的用笔,配色,构图,意境皆是上乘。
督学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垂眸细看,这次在干笔擦出的石缝里,发现了一个“璟”字。
极细极小的字藏在流利洒脱的笔触下,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冷哼一下,抬眼便见小姑娘正紧紧盯着他,眼里的紧张不加掩饰。
这回他在画里找到了三个字,加上落款“独闻幽兰香”的“闻”字,合起来就是:
王八谢闻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