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岚招呼他们上前,环顾四周,道:“各位也看到了,这匹布子出了意外,不能卖出便会有天大的损失,现在需要各位去烧火煮水,把这些布放入热水中搅拌,洗下颜色来明儿重新上色,些许还有挽回的可能。”
月亮又遮面隐身,院里暗了不少,杜玉岚接过蜡烛,缓缓开口:
“现在已经宵禁了,事情急迫,只能麻烦各位辛苦今明两天,帮助杜家渡过危机,若实在困得厉害就去屋里歇息一下,换我们搭把手,别累伤了自己。”
在场的有的是跟随杜家来的京城,有的从小在染坊做工补贴家用,还有的没了爹妈是染坊收下养大的,积年累月的感情不必质疑,眼前出了这么大的事主子都没怪罪,仍体谅他们身体,众人便感觉心头涌上一股热流,连带着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纷纷答应下来。
“二姑娘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姑娘这么说就高看我们了,都是在杜家做活的,随便吩咐便是。”
杨叔不再耽搁,撸起袖管带着小伙计去后院找锅,几息后便传来了铿铿锵锵的响声,就见三个伙计架着一口锅出来,杨叔找来了铁架支在地上,燃了根信子扔进柴堆里。
木柴干燥,一点即燃,火焰一跃而起,照亮了茫茫黑夜。
柳青华走近,小声问道:
“这法子能行吗?”虽然仍在犹豫,但眼里已经有了希望。
杜玉岚看着一群人围着锅,又是扇风又是搅水,很快便见缕缕白烟腾至半空,锅底的气泡浮到水面。
可以放料子了。
“行不行的,总得试试才知道”,杜玉岚心底也没底,但她知道的是,“这染料颜色这么深,等干透了定是无法补救,趁现在半干半湿,拿热水兴许能洗下点颜色。”
话落,朝对面的红玉缓缓点头。
红玉领命,抓起一块料子扔进水中。
墨蓝的料子上下翻滚,像极了一朵怪异又绮丽的鸢尾。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锅里的水似是透出了些墨色。
“有效果!”红玉大喊。
大家脸上重新露出笑意,拄着木棍不停搅拌的伙计擦了下脸上的汗,喊道:“都扔进来!”
柳青华趔趄一步,僵直的身体终于有了感觉,她对天双手合十,又抵在面前,不住地喃喃:“有救了…”
“嗯,有戏。”
杜玉岚安慰着柳青华,自己并未放松警惕。
剩下的这批料子,都是以纺出的缎面为底子,经染色后方能钩织锦纹,染色成功与否直接决定布匹优劣,先前也有第一次着色不匀,颜色太浅而再染一次的情况,但今非昔比,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在这千匹布里能救下二百匹,洗下浊色后再染一遍,盖住第一遍的颜色。
“爹,您不用忙活了”,杜长明也扎紧长衫,想出一分力,却被自己姑娘呵住,忽明忽暗的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爹要考虑的是,最近在朝廷里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杜玉岚先想到了李茂,毕竟他刚挨了杜琢的打,心里有气到染坊报复再正常不过,但直觉上又觉得不是他,一来他和杜琢的交手次数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两人心里有火当场就发了。
第二嘛,杜玉岚冷笑一声,就李茂那脑子,未必能想出这样的损招。
杜长明愣了好久才回过神,终于意识到姑娘的意思:
“你是说,这是有人恶意所为?”
杜长明一不懂布子买卖,二也不懂官场。
他是家里的小儿子,小时候没展现做商人的精明,便埋头书本,一心只读圣贤书,父母爱护得紧,也没让他接触利益纠纷的黑暗,倒养成了忠诚正直的文人品性。
入京八年一直任职兵部员外郎,做事勤勉,不牵扯世家大族的纠纷,不拉帮结派,不得罪谁也不亲近谁,所以八年未升一级,图的就是平稳。
他还真想不出是谁在背后算计他。
“这布子是楚尚书家、李侍郎家还有刘光禄卿订的”,杜玉岚提醒道,有个想法一闪而过,可惜太快了她没抓住。
杜长明摆了摆手,“容我好好想想。”说罢垂着头,蹙着眉头向一旁走去。
鸡鸣声响,杜玉岚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昨晚忙到了寅时四刻,她实在撑不住便趴在桌上眯了一觉,醒了才觉得全身酸麻,哪哪都不自在。
后面的小伙计拿矮凳拼了张床,正仰面朝上,呼声震天响,对面的红玉趴在桌上,浅绯色的衫子上尽是墨点,圆润的脸蛋挤成一团,睡得天昏地暗。
她不再耽搁,推门而出。
月亮还挂在西天上,只剩一个单薄的影,头顶的藏青色正慢慢褪去,东方一线的鱼肚白像被原野上飘动的柳条拂起。
满院的料子褪了层颜色,深深浅浅的青蓝色连绵起伏,显出了原本的肌理。
柳青华正拿着账本计算,见她过来,勾起了一个无力的笑。
“忙活了一晚,只救下七十匹,余下的已是废了。”她眼下青黑一片,声音是一夜未歇的沙哑。
“还剩两天,这单子赶不完了,往后的三个月也没了存货,我去写信给你祖父,向他认错,求他汇些银两送来。”
说着拍了拍她的肩,眼里满是温柔:“已经是最低的亏损了,岚儿今晚好样的。”
柳青华说完向院外走去,薄薄的雾气中,纤细瘦小的背影尽是疲惫和落寞。
杜玉岚握住拳头,闷声道:
“还差一百三十多对吗?”
远去的身影一停,轻轻点了点头,“对”。
杜玉岚盯着柳青华的背影,初升的晨曦穿过薄雾,照在她身上。
“我去借”,她声音清亮,依旧坚定,“娘先别写信,这两天关闭所有铺子,绣娘伙计都来赶工,把这七十匹做出来。”
柳青华回头看她,问:“你找谁借?”
杜玉岚道:“商家,上次在楚家的探春宴上,世子对我和哥哥说过,有需要的就去商府找他,商家可是大家,想必存了不少好布子。”
柳青华不甚了解这些世家的习性,想了想便觉不妥。
“非亲非故的,世子只是客套话,不会借你的。”
杜玉岚歪头一笑,话里尽是俏皮:“那就沾上点亲故,他的话说出口就要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