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砚上的墨有些干涩,笔下的字如拼命求水的枯枝。
“前朝之乱,始于地方极权而朝中失权,权臣多年未易而拥兵自重,督查不力,益得势,官官相护而与朝中割裂,终致祸乱四起伤其本元,故前朝之乱源于失衡,若谋安顺需究制衡之术。”
杜玉岚停笔细思,秀气的眉头蹙起,思衬稍许,提笔蘸了墨。
屋外忽地刮起风来,枝桠划过她的窗棂,留下刺耳的声响,明月不知何时藏于云后,目光所及一片漆黑,只见窗前桃枝乱舞。
御林都统府,火光忽灭。
东厢房寝屋落了帘子,隔绝了外面的鸦叫,一室死寂,只闻男人颤抖的喘息声。
现任的御林都统薛天秋正被绑在楠木圆椅上,身体微微发颤。
他身前一人身着黑色夜行衣,站在暗处看不清面貌,一人着玄色长袍,头戴木刻面具,立于案前,一双眼睛匿在面具后。
那人正盯着他,视若死物。
良久,一声轻笑响起,语气寒凉带着嘲意。
“我说洛七,我想和薛大人叙旧,你把人绑起来做什么,看把人吓成什么样了?”
站在暗处的那人上前,鄙夷地看了一眼,“世子莫要怪我,这人胆子太小,我方才不过想和他打个招呼,他张嘴就要喊叫,我嫌聒噪,只能这样。”
洛七?
世子?
薛天秋拼命挣扎起来,身下的圆椅吱呀作响,他面上肌肉绷紧,却无法说话,眼里迸出一抹狠绝。
“嘘。”
一只漂亮的食指抵在面具前,那人慢步上前,声音滑凉如水,“我给你解开穴位,不要乱喊乱叫哦。”
薛天秋只感觉颈后一凉,嘴上松了桎梏,试探道:“你是谢闻璟?”
那人慢慢点了点头,抬手将面具摘下,“对,我是谢闻璟。”
面具后的脸俊美又贵气,便是在这无光的暗处都能感受到的精雕细琢,鼻梁直挺,剑眉凤眼似画中人物,嘴角笑意盎然,语气轻松愉悦,眼里带着兴味。
“薛都统好久不见,怎得这么狼狈,见了我都不高兴了。”
薛天秋呼出一口寒气,他不能自乱阵脚,皇上肯定在谢闻璟身边安插了探子,过会儿发现人不见了就会找过来,他得拖延时间。
这样想着,他问道:
“世子来找我做什么?”
谢闻璟正摸着面具上的刀印,闻言抬脸看他,脸上闪过惊奇,笑道:
“当然是来杀都统的,都统年纪大了这都看不出来,看来也没什么用了。”
他一双凤眼扬起,眉目舒展透着极大的欢喜,这副俊朗的面孔落在薛天秋眼里,宛如地狱罗刹。
一股寒气自脚下升起,薛天秋强撑威严,怒道:
“谢闻璟你好大的胆子,我是御林都统,掌管皇城左卫,护在皇上左右,你岂敢动我!”
一直在一旁静默的洛七上前,指上薛天秋的眉心,他眉头紧蹙,面色阴冷,生生让薛天秋噤了声。
“吵得我头疼”,他埋怨道,“世子动手吧,这人太聒噪了。”
谢闻璟笑着将洛七推开,对上薛天秋惊惧的视线,道:“洛七先别急,我还要同薛都统好好聊聊”,他微微俯身,墨一般深邃的眼睛上下打量,问道:“都统是不是在等皇上的人来,是不是好奇府上没人过来,是不是想知道为何之前派来杀我的人都失了手?”
薛天秋呼吸一窒,只见他将手放在脸上,缓缓下移。
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
薛天秋如坠冰窟,再也不见御林都统的霸气,颤抖道:“刀鬼,你是刀鬼?”
他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随后在巨大的绝望下几乎窒息。
刀鬼是一个非常神秘的杀手组织,首领不详,人员不详,唯一知道的是他们精通易容,武艺高强,常有人寻他们为自己复仇,而官兵皆拿刀鬼束手无策。
而谢闻璟就是刀鬼。
那张陌生的人脸浅笑一下,袖子拂过,又是谢闻璟那张惨绝人寰的帅脸,他捧着薛天秋的脑袋,叹息道:
“我谢闻璟善心大发,让薛都统做个明白鬼,不像我那可怜的父母,至死都不知道是谁诬陷的他们。”
“不过薛都统很快就要去地府报道了,如果能见到我爹娘,麻烦都统告诉他们,儿子会慢慢送所有人下去见他们的,记住,是所有人。”
薛天秋已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一张惨白的脸抖成一团,五官扭曲甚是丑陋。
谢闻璟轻拍他脸颊,露出一个笑容。
“张道士说,如果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那就笑,薛都统笑一下吧,兴许我下手能轻点。”
薛天秋扯着嘴角,惨笑了一下。
一张脸涕泗横流的,又哭又笑,看着怪异极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谢闻璟冷了眸色,扶在他颈边的手指一紧,“啪嗒”一声扭断了薛天秋的脖子。
薛天秋哭笑不得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还是去死吧,净污我的眼。”
他摊开手,接过洛七递来的帕子,颇为仔细地擦拭自己的手指,然后把帕子搁在薛天秋的脸上。
刀鬼的传统,给死者留点脸面。
洛七在案上留下提前备好的票据,冲谢闻璟点头道:“都布置好了,世子可以走了。”
谢闻璟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轻轻嗯了声,随即推开屋门。
二人闪身离去,玄色的衣服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杜府右院一扇窗户上仍透着暖光,杜玉岚轻蘸墨汁,眼前是督学绯色的身影。
他应当是个正直之臣。
杜玉岚浅笑一下,继续写道:
“若地方仍留征税与领兵之权,则地方之官需加以约束,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功名著者入朝拜相,失其长任而谋权之本,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便于地方设监察院,一由忠厚名臣任职,二由地方官员轮任,得直言上谏之权,检举有功者赏。如此便夺其联合之心,守各方太平,求万世治安。”
“学生杜善丰作。”
杜玉岚终于搁笔,缓缓呼出一口气。
窗外暮色已深,白蜡燃了半指长,烛台上挂满了凝结的烛油。
阿莲早就回屋睡去,偌大的房间只余阵阵风声。
又是打更声,杜玉岚起身,将吹灭蜡烛时,听到了大门被拍击的声响,微弱又沉闷。
她心中一紧,打开窗子,与晚风一起涌入的,是尖声的呼喊:
“快开门,我是染坊里的绣娘,染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