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亦儒怔住,谢闻璟怎么来了?
周泊睿眼睛眯起,眼珠一转朝楚亦儒示意了一下,后者上前问道:
“小侯爷怎么来了,这探春宴办得简陋,怕是会招待不周。”
谢闻璟浅笑一下,眼眸深不见底,薄唇轻启:
“楚公子客气了,我只是路过,过会儿便走,公子与客人玩得尽兴就好,不必在意我。”
杜玉岚踮脚,仅看到蓝色的衣角,杜琢小声介绍说:
“那是谢闻璟,先前承宣侯的嫡子,现在封为世子了,”怕被人发现,又压低了声音,“就是先前被抄家又平反的谢家,只剩他一个了,现在住在商府。”
杜玉岚眉心一跳,想起了前世的只言片语。
谢闻璟,将来的尚书令,党争中唯一中立的官员,新皇上位后却秘密离京,从此杳无音讯。
队伍并未停留,周泊睿在谢闻璟身前站定,接下一礼后斜视一笑,快步跟上众人。
眼见前面没了遮掩,杜玉岚垂首别开视线,却感觉有道打量的目光跟随着她,她感觉有点冷,但不厌恶。
杜琢亦上前作揖,起身时却被叫住。
“杜公子,杜姑娘,请留步。”
杜玉岚站在杜琢身侧,抬眼正对上他的视线,狭长的眼眶里,眼眸乌黑,深不见底,脸上明明带着笑意,眼睛却像溶不开的墨。
这双眼睛太空洞了,像湖泊深处那般冷那般沉寂,杜玉岚头皮一紧,想到上一世他们二人那次误会,打了个寒战。
谢闻璟叫住二人却没什么要紧事,只问了在京城能否住得惯,父亲在朝里是否劳累,有需要他帮忙的就去商府找他。
杜玉岚顿觉无趣,又不敢打断,悄悄抬眼却和他的视线再次碰上,他目光温和,话音转向了她:
“听闻杜姑娘近日身子不适,可是受了风寒,或有什么心事?”
他话里带着关切,眉头微蹙竟真像是关心她的兄长,墨一般浓黑的眼看向他,薄唇轻启:“抑或是碰到了什么怪事?”
杜玉岚脸色大变。
她怎么感觉眼前的人知道她的故事?
她攥紧帕子,扯了个僵硬的笑掩盖了过去,“臣女感谢世子关怀,只是染了风寒,身上有些虚弱,并无大碍。”
谢闻璟笑着点头,再次转向杜琢,邀请道:
“下个月是我义父的生辰,过几日商府便会下请帖,杜家兄妹若是无事可来府上做客。”
杜琢应下,谢闻璟颔首,说:
“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二位再会。”
转身离开时,质感极好的长袍被风吹起,仿佛水面上的波纹,他轻笑一声,眼里带了点兴味。
洛七跟上,问:“世子可是看出了什么?”
谢闻璟止步,扭头又看了眼,树荫下的身影纤细,瀑布般的乌发垂在腰后,“她在说谎,她定是知道些什么。” 谢闻璟肯定道。
他善于揣摩人脸上细微的表情,自是没放过小姑娘脸上那一刹那的苍白与震惊,随即吩咐道:“派人去盯着她,有消息立刻回来告诉我。”
北方四月的天阴晴不定,不到未时,灼人的骄阳便悉数收敛,须臾间暗如黄昏。风声渐起,窗外的落花翩跹,朦胧间似有雨点落下。
杜玉岚半梦半醒,睡得极不安稳,冷汗已湿了里衣。
这半月她每每梦魇,看到的都是模糊的景,而今天与陆祈安再见后,梦里的场景瞬间清晰。
血色的夕阳下,身着斗篷的瘦高身影睨向了她,眼里恶意尽显,朱唇半启,声音音寒凉:
“往后的清明祭日,祁安会为二人点香祈福。”
她猛地惊醒,拥着被子坐起,意识尚混沌时便感到一丝寒意,她这才发觉窗户已被风推开,雨点湿了她桌上的字画。
窗外乌云滚滚,已是暴雨的前兆。
阿莲举着蜡烛进来时,惊叹了一声:
“好大的风,把窗都吹开了,”合上窗时,见到床帏里的身影,又是一惊,“姑娘醒了?姑娘这是,魇着了?”
明亮的烛光下,杜玉岚的小脸惨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定定地望着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阿莲,给我准备斗篷和纸伞。”
黑云压城,摊贩早已散得干净,杜玉岚站在春斋楼前,仰望着二楼最西的窗子。
那是陆祈安的房间,如今透着橙黄色的暖光。
小李开门时惊得低喝一声,定睛一看,才笑脸迎上。
“这样黑的天,杜姑娘咋一个人过来了,少爷在他屋里用功呢,姑娘上去找他罢,过会儿我给姑娘泡好茶送上去。”
杜玉岚上楼的脚步一顿,吩咐说:
“小李不用上来了,我和陆哥哥有些话要讲。”
自楼梯拐入二楼,便没入黑暗中,走廊悠长无光,尽头的房间亮如白昼。木制的地板隐去所有声音,杜玉岚缓步上前,从袖口掏出了匕首。
这半月她思来想去,却发觉无论她做什么,杜家都会走上上一世的老路,或许说,早在她爹入朝为官,又结交陆祈安时,他们杜家便入了这个局。
而现在,若想破这个局,关键便在陆祈安!
房门大开,陆祈安背脊挺直,正背对着她伏案写字,毫无察觉,她挪步上前,借烛火的噼啪声掩去脚步声。
她心中的声音愈来愈大,于耳边嗡鸣作响:“杀了他,他本就欠你们一命,你把他杀了,上一世的仇就报了,这一世爹娘也可得保全,杀了他,做有利于自己的事,别犹豫!”
一步。
两步……
六步时,距离他只剩不到两尺。
杜玉岚敛着呼吸,举起匕首,寒光闪过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了杜长明的声音,略微沙哑,是她熟悉的亲切与严厉。
“岚儿你记住,可以恨,但莫要拿这份恨毁了自己。”
她一下子回神,匕首堪堪停在陆祈安脖颈五公分处,却见烛光猛地一晃,几张薄宣被风掀起,落在她脚边。
陆祈安弯腰去捡,忽地窥到背后的身影,惊道:
“岚妹妹何时过来的,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把我吓了一跳,”他不管地上的纸卷,起身看她,却见她把手背在身后,目光微烁。
“妹妹手里拿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