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傲于这一代横行霸道多年,手下豢养水妖海怪无数,百姓若无供奉,他便支使其兴风作浪,祸害生灵。”
“这老贼贪财好色,犹爱绝代佳人,常派手下遍寻天下美人图画,那些虾兵蟹将,便也常借此行淫掠之事,不知多少无辜女子惨遭毒手。”
穆玄英颔首:“我听师父说过这宫傲老妖,着实可恶,但白帝城固若金汤,机关甚多,浩气盟几次围剿皆铩羽而归,很是棘手。”
“想不到你还知道浩气盟呢?”贾红娘微微一笑,点点头,“所以我们几个姐妹自向贾公请命,随着乡民进贡的女子混入城中,弄清楚城中布防机关,再悄悄传送到外面,经由爷爷之手递送至谢盟主处。”
穆玄英听罢,对她不自觉多了几分难言敬意,半晌才道:“姑娘是巾帼英雄,如此大义勇毅,该当拜过才是。”
他转身,毫不犹豫冲对方俯身拜过。少女先是一愣,忙来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实不相瞒。”穆玄英道,“在下名叫穆玄英,正是浩气盟的弟子。”
贾红娘大为惊讶,又不禁感叹世事天巧,便就势扶起他,拿起妆奁中的粉黛在他脸上涂抹起来:“既然一切皆是天意,此程我定会竭力助你。”
穆玄英被脂粉呛了一记,终于问出了自己疑惑已久的问题:“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女孩家的东西?”
红娘道:“我本负责在此处迎接今日外使要带回来的贡女,为她们换衣梳妆,再迎入宫中,谁成想没等到女娇娥,却等到了你这么个傻小子。”
穆玄英嘿嘿一笑:“那你今日是等不到了,他们去东海试图劫掠渔村,但都被我们打回来了。”
见他笑,红娘也忍俊不禁。
“你这性子委实太活泼了。”红娘手下不停,先为他敷粉,又为他描眉,“一会出去了千万表现得内敛羞怯些,收着步子一点点走,少说话,最好不说,当自己是个哑巴也成,我会在你身边随机应变。”
“所有贡女来到此地,第一步便是要画师留下丹青,如此集中奉给宫傲,哪个合了眼缘,哪个才有被传召的可能。”
穆玄英忍不住道:“简直同选妃一般……”
贾红娘道:“就是如此。”
少女飞速成妆,将他拉起来左右看了看,虽仍是奇怪,倒也勉强有了几分女子的感觉。对此穆玄英也殊感无奈,少年人棱角尚不算刚毅分明,但骨架与肌肉毕竟摆在这里,便是脸上画得再好颜色,也抹不去这突兀违和。好在这裙衫并不十分花俏,兼有罗巾掩盖,反倒削弱了些许不妥。
贾红娘不禁叹道:“你虽是个俏郎君,但毕竟比不得女子体态婀娜,这般高大,只怕呈递宫傲眼前也不会中选。”她想想,又宽慰道,“好在生了这一双灵气眼,且试试吧。”
穆玄英眨眨眼:“姑娘为我尽力,我自不能拖姑娘后腿。”
他袖中手诀掐起,微微转动身体,本高大的身躯渐渐低矮寸许,待再转过来时,面容仍旧是那个面容,身量却轻盈小巧了许多,胸膛竟也隐约有了些起伏轮廓。
贾红娘大为惊讶:“啊呀!你……”
他张口,嗓音也变得更加柔和:“姐姐瞧瞧,这样还行吗?”
贾红娘:“素来听闻浩气盟的弟子们个个身怀绝技,竟还能变男变女么?!”
穆玄英啼笑皆非,忙摆摆手:“我还是那个我,不过是暂时迷障了你们的眼罢了。这术法也是有时效的,咱们还是快些行动吧。”
走出围布笼罩的区域,穆玄英这才彻底晓得贾红娘所言非虚。
白帝城据天堑而建,占地颇大,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决计非是夸大之词,四壁高墙之上,弓兵岗哨密集得几乎比肩而立,宫墙下、殿宇间,更是随处可见一队又一队领着凶兽又或猎狗的巡逻水贼,加上城中暗布诸般不可见的隐秘机关,真真是个固若金汤的世外堡垒。
“这里机关甚多,接下来跟着我,寸步不要妄动。”贾红娘搀着他,“此刻起,忘记你原本的身份和名字,你叫阿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也是江南道百姓进贡的贡品。”
穆玄英点点头,尽量学着贾红娘的姿态小步小步地向前走。
因着是个生面孔,不少巡逻的水贼停步侧目,私语间面有暧昧之色。更有些混不吝的,已吹着口哨高声问道:“红丫头!这新来的小娘皮瞧着不错啊!”
贾红娘瞪了对方一眼,没好气道:“滚!老大还没瞧上一眼,你个猢狲倒惦记上了,仔细人家来日成了宫主夫人,要你好看!”
众水贼哄笑了一阵,愈发起劲,令人十分不适,穆玄英深笃做戏做全套之说,只一味捏紧贾红娘的衣袖,竭力用罗巾掩住面容,却无论如何躲不过更多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眼神。
见他示弱,众人更加兴起,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而来,眼见大有试图揩油的味道。
却就在这时,一支烟杆子蓦地伸来,将那一只只意图不善的手挨个敲落。
众水贼被烫得嗷嗷叫,怒看向来人,又讪讪转了神色。
只见个浓妆艳抹的红衣女郎抱臂懒洋洋道:“我道你们这些兔崽子跑到哪里去了,不殷勤着伺候老娘,倒跑来这里对个丫头片子动手动脚。”她的目光挑拣货物般在穆玄英身上走了个来回,嗤笑道,“这样干瘪的丫头又有什么好风姿?给本贵妃梳妆都不配。”
贾红娘冲来人行了一礼,口中却不甚客气:“赛贵妃又何必说得这般难听?到底是主子还没发落的丫头,来日去向你我又怎知?倒不如嘴下留情结个善缘。便是入不了宫主的眼,若被天蝉小姐挑中了,也未可知啊。”
赛贵妃眯了眯眼,十分不屑:“少做你那老好人的模样,这些刚来的小雀儿还会被你哄骗,老娘可不吃这套。”话毕,她又轻轻俯身,贴在贾红娘耳畔道,“今日原本的贡女少说该有□□之数,眼下却只有一个,瞧着还这么……懵懂无知,不解风情。你说宫将军知晓了,会不会迁怒于你呢?”
贾红娘蹙眉,但见赛贵妃笑嘻嘻抽回身,潇洒转身离去,临了又一人一下敲了水贼们的后脑勺,嗔道:“还愣着做什么?凡是无事可做的,都来给老娘画美人图,画不出本贵妃绝世姿容的,到时候必让将军重重惩罚!”
众水贼闻言大惊,赶忙调转脚步连哄带告饶地簇拥着女郎去了。
穆玄英半道已然看得目瞪口呆:“这女子……什么来头?怎么这些人都很怕她的样子?”
“她叫仇赛赛,本是来投奔宫傲的兔子精。”贾红娘叹了口气,“她这人,倒也没什么坏心思,但很是有些嫉妒心,又一直自恃美貌,给自己封了个‘赛贵妃’的名号,后来不知怎么就跟大将军宫威看对了眼,因着宫威之势,这里的水贼自然不敢轻易招惹。”
“没什么坏心思?我看,还很是有些好心呢。”穆玄英笑了笑,“她方才刻意提醒你一番,只怕近来大将军心情不虞,须得提起十二分精神,莫要开罪了他。”
贾红娘便也笑笑:“你听出来了?那咱们更得小心些了。”
两人定了定神,又互相搀扶着向画师所在的殿阁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