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知弯起唇角,轻声细语地歪头询问:“抱歉,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您来找我是?”
男人还没说话,桃知轻描淡写地将报名表撕成一条一条,揉皱了撕烂了,那张属于季枝的照片轻飘飘地被扫进了垃圾桶。
桃知含蓄地弯唇浅笑:“我想我现在用不到它了。”
“当然。”男人动了动嘴巴,他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最后也只是略微点了点头示意。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国家画家协会的荣誉会员赵公卿,负责调查一些事故画的来历。”紧接着,他将两张照片摆在桃知面前:“季先生,这两幅画是你卖出的吗?”
男人嗓音探究,一双如鹰的眼死死盯住了桃知的脸,像是要将他的一切神态变化收纳。
桃知探头认真地看了看这两幅画,事实上只需要一眼,他就认出来这两幅画出自谁手。
当然是他了~
“是我的呀~”桃知脸上的防备之色瞬间消散,他嗓音甜蜜地一张一张介绍过去:“这幅卖了三十万,这幅是二十八万。”
桃知为数不多卖出去的画作,分别在两场关于海洋保护公益募捐的慈善拍卖会上,现在大概已经变成了海底的红树林和珊瑚礁。
桃知是真心为此感到高兴。
赵公卿又掏出了另外两组照片递给桃知:“季先生,你知道事故画的意思吗?”
“出现在事故现场的物品会作为事故品追查溯源,在两场灭门惨案现场,我们发现了两幅同出一人之手的画作。”
两张画的照片叠放在两组事故现场的照片上,血腥的事故现场被简单地处理过后,依旧能看得出鲜血淋漓的惨像。
看起来和干净又漂亮的桃知扯不到一点关系。
桃知好奇地将那些照片拿到眼前,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懵懂地点了点头,困惑发问:“所以呢?”
“事实上,两桩事故发生的原因也很相同,家庭之中的一位家族成员突发精神疾病残忍将全家杀害,凶手成为了家庭成员里唯一的幸存者。”
赵公卿语气冷淡,近乎直白地陈述着这两场事故,说到最后,他的目光完全落在了桃知的身上。
两幅称不上优秀的扭曲画作,只是透过照片那怪异的画面就能让人觉得不适。
而这完全出自桃知之手。
赵公卿目光探究:“在七年前也有这么一桩案子,那家的男女主人包括两个孩子全部身亡,只有这家的继子活了下来。”
“季枝先生,你,就是那个家庭唯一的幸存者!”
男人咄咄逼人的话语犹如一道惊雷,劈得满室俱静。
桃知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什么意思?是说我是凶手吗?”
“可是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我们无冤无仇,我甚至不认识那些人,我卖画也只是想为公益会做贡献……”桃知慌乱反问,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后他猛地低下头一阵闷咳,再抬头时一双美目含情带水,困惑又茫然。
“我不知道,叔叔妈妈……家里都、都死了吗?”
“我其实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十八岁那天家里彻底把我赶了出来,是我死去的先生收留了我……”
桃知喃喃自语,他被这种话打击,不堪重负般捂着嘴,将几声呜/咽咽进喉咙。
哪怕是最严苛的人在此刻都无法再苛责他。
赵公卿冷峻的表情瞬间消散,他忍不住动了动手指,似乎情不自禁想要为他擦去眼泪,好半天才说:“……我确实没有证据。”
赵公卿口风松动,桃知抽噎着,坚强又体贴地为赵公卿开脱:
“我知道,您只是在合理怀疑我,可您要是再查查就知道了,我在家里过得并不好,也早早被赶出家门了,根本就不可能……对不起,我不想回忆那些,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他抽了抽鼻子,软声保证:“赵先生调查过程中有需要我配合的就直说吧,清者自清,我相信您会给我一个清白的。”
他目光坦然又信赖,看得赵公卿一阵失语。
中年男人戴上帽子,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遮在帽檐之下。
“我会的。”
桃知破涕为笑,勉强保持冷静让管家送客。
赵公卿走之前回头,看到桃知坐在沙发上默默垂泪,连灵动的睫毛都失落垂下,落下一片凌乱的阴霾。
像是一株失去养分,柔软垂倒的藤蔓,无端让人可怜。
他身边一直没说话的小助手在他耳边说:“季先生的先生前几天出车祸去世了,他们感情很好。”
现在又知道家里人全部去世的消息,真的很可怜了。
赵公卿没有回答,他大步向前,良久才意味不明地回应:“每个加害者都有自己不得已的理由。”
他们走过爬满树藤的围栏,身影消失在公馆大门,全然没有注意到二楼窗边凝视着他们的人影。
身穿花边衬衫的男主人隐没在暗红色的窗帘之后,他神情阴鸷,视线投向远方被藤蔓层层遮掩围堵的两人,身后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此刻正停留在会客厅的监控画面。
无时无刻地注视恰似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在此刻对着入侵者露出极为冷漠的怒火。
监控屏幕中的桃知被温柔的女性管家劝导,身影在一个屏幕消失,又在另一个屏幕出现。
他脸上湿迹斑斑,借口进洗手间,视线投掷到镜面时,可怜楚楚的神情和年幼的季枝又不像了。
桃知盯着镜子中的人影,他的五官远比报名表上的照片漂亮,可一些地方又能看出少年的影子。
细长的眉、漂亮晦暗的琥珀眼,以及小巧的鼻子……
桃知弯唇笑了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一个许久没见的朋友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
“季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