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泽看向众人,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屏幕。
阿斯塔娜的身体微微前倾,红色的竖瞳死死锁定着屏幕,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播放……最后一段日志。”夜泽的声音有些沙哑。
屏幕蓝光一闪,中央区域的文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息影像。
影像中,出现了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简洁的灰色制服,肩上有着与舰桥大门上相同的徽章。
他面容坚毅,饱经风霜,眼神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痛苦。
他的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日志记录时间:星际历3789年,第12个行星周转周期。”
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我是‘摇篮-01’号殖民舰舰长,亚瑟·科恩。
这是我最后的日志,也是留给……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后人的一段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们不是开拓者,不是探索者,更不是什么‘先驱者’。”
亚瑟·科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悲哀,“‘先驱者计划’,不过是那些坐在舒适指挥椅上的官僚们,为我们这场肮脏的侵略战争,披上的一层华丽外衣。”
“侵略?”阿斯塔娜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
亚瑟·科恩似乎没有听到外界的声音,他继续说道:“我们来自一个濒死的星系,我们的母星正在枯萎,资源耗尽,恒星即将熄灭。
我们是……文明的难民。为了生存,我们踏上了星际之旅,寻找新的家园。
我们找到了这里,一颗充满生机和活力的蓝色星球。”
“但这里,早已有人居住。他们拥有高度发达的文明,与自然和谐共生,他们称自己为……羽蛇族。”
“他们很友好,甚至愿意与我们分享资源,划出一部分区域给我们生存。
但我们的高层,被生存的欲望和贪婪蒙蔽了双眼。
他们看中了这颗星球的全部,看中了羽蛇族所掌握的、我们无法理解的生命能量技术。”
“于是,战争开始了。我们称他们为‘土著’,为‘未开化的蛮族’。
我们动用了先进的武器,铁皮魔像作为先锋,生命熔炉掠夺他们的生命能量。
我们烧毁了他们的森林,污染了他们的水源,杀害了他们的族人……我们像一群蝗虫,贪婪地吞噬着这颗星球的一切。”
“我们赢了,依靠着强大的武力。羽蛇族的主力被我们击溃,幸存者躲进了深山和地下,他们的文明几乎被我们摧毁。
我们占领了他们的家园,建立了生态穹顶,将这里改造成了我们的殖民地。
我们告诉后代,我们是开拓者,是这颗星球的新主人。”
亚瑟·科恩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罪孽深重。我亲手签署了那些攻击命令,我亲眼看着无数的生命在战火中消逝。
这颗星球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羽蛇族的鲜血,和我们这些‘入侵者’的鲜血。”
“真相就是如此。我们不是英雄,我们是刽子手,是这颗星球的……入侵者。”
全息影像到这里开始闪烁,信号变得不稳定。
亚瑟·科恩的身影开始模糊。
“如果……如果后代有幸看到这段日志,我希望你们……能记住这份罪孽。
或许有一天,我们能……”
影像彻底消失,屏幕重新变回了数据流。
舰桥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的人类成员,夜泽、卡尔、布鲁、露比娅、阿雅、聆月、莉莉丝、秇宁,全都呆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亚瑟·科恩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心上。
入侵者……他们竟然是入侵者的后代。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开拓”历史,竟然是一段沾满鲜血和罪恶的侵略史。
他们所居住的家园,所依赖的生命熔炉,所修复的生态穹顶……全都是建立在另一个文明的废墟之上。
羞愧、震惊、难以置信、痛苦……各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卡尔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控制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控制台的外壳被砸出了一个凹痕。
他低着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愤怒,是对先祖的愤怒,也是对自己的愤怒。
布鲁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家园,却没想到,这“家园”的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露比娅脸色苍白如纸,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想起了生命熔炉里那棵枯萎的巨树,想起了羽蛇族女王眼中的仇恨,想起了那些关于“入侵者”的古老传说。
原来,传说都是真的。她们才是那个应该被憎恨的种族。
阿雅捂住了脸,小声地啜泣起来。她无法理解如此沉重的罪恶,但她能感受到周围那令人窒息的悲伤和羞愧。
聆月紧紧咬着嘴唇,嘴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她放下了搭在长弓上的手,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她一直用笛声守护着部落的安宁,可这份安宁的根基,竟然如此肮脏。
莉莉丝的身体晃了晃,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秇宁的手臂。
她的异能让她对生命和情绪有着更敏锐的感知,此刻,舰桥内弥漫的沉重罪恶感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秇宁的脸色也很难看,她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神复杂。
她一直追求着力量和真相,可当真相如此残酷地展现在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无力。
夜泽站在原地,身体挺得笔直,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流上,脑海中回荡着亚瑟·科恩那句“我们是入侵者”。
原来,这就是人类的起源。沉重的罪孽感如同大山一般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