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笑声、嘲弄声、羞辱声层层叠叠环绕在身边,哄得林其茂热气上脑、羞惭相加、昏眩难抑,再清醒时,眼前已是冰凉的青石地砖。
还有一双靴子,是林其茂亲手做的,去年这个时候才送给了爹爹——
林老爷铁青着脸拿过林其葳递上的锦缎衣服,看着趴在地上、衣衫不整、狼狈难堪的林其茂,恼怒斥道:“混账东西!贵客即将登门,你们居然给我闹出这种笑话!”
林奇葳赶忙上前一步:“爹爹息怒,实在是大哥所为惊世骇俗,儿子倘若知情不报,又或者给他销毁了证据,让这么个不知廉耻的脔伎继续做咱们林府的长房长子,岂不是更对不起咱们林家的列祖列宗和爹爹您的一世英名吗?”
他巧言令色,一席话毕,林老爷的怒气便完全指向了林其茂,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长子一眼,冷道:“你究竟跟谁做了这事?说!”
林其茂无话可说,惶遽恐慌之间,他甚至连那人的形貌都只模糊的记着大概,遑论姓名呢?
“你还要给他隐瞒?!你都拿回人家的衣服了!这衣服到底是谁的?你说!你说啊!”
“——是小侄的。”
一声清朗干脆的回复忽地自大门口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
林其茂浑身一麻,鼻梁一酸,一时间竟不敢回头。
6
林府其他人均寻声看去,只见一个青年公子拂开阻拦他的家丁,大踏步绕过影壁,走入院中。
来人一身锦绸,穿金戴玉,非富即贵,更难得生得神美俊逸、天人之姿,执扇随意在眼前一站,就让人心生畏情、不敢轻视。
林其葳已缩脖躬身退到一旁,林老爷愣了一阵,谨慎地问了句:“阁下是……”
公子笑着合扇拱手:“小侄汪憬,林世叔,此前曾致函贵府,约好今日来拜访世叔的。”
顿了顿,他又道:“世叔手中的衣裳正是小侄所有,是陛下御赐布料所制,珍贵非常。世叔见谅,可否还予小侄?”
御赐之物,林老爷当然不敢轻忽,客气两句,当即交还汪憬。
汪憬拿在手上,却未收好,只抖落一会儿轻尘,随即矮身,把衣裳披在了林其茂身上。
林其茂呆呆仰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瞳好似浸着水,汪憬被他看得心中又怜又热,不禁伸手,极尽温柔地抹去了他眼角凝着的泪珠。
“可真是个水做的宝贝。”
他叹息似地、小声地说。只有林其茂一人听清了。
林其茂羞红着脸,垂眸不敢再看。汪憬情知场合不对,也不敢再摸,只忍着起身,转头对林老爷笑说:“林世叔,小侄除了来向您问安,还有两份大礼备上,请世叔笑纳。”
林老爷哈哈大笑,捋须道:“贤侄公务缠身,不远千里前来看望我一个糟老头子,已经叫老夫受宠若惊了,又何须礼物呢?只可惜我林府家门不幸……”
“林世叔,”汪憬打断道,“这第一件礼物,正是小侄的聘礼。”
说罢,他轻轻拍手,一队红衣挑士就两两做对、挑着一箱又一箱大红绸花装点的红木箱走进院中,从台阶底下开始放起,一排九个,一直排到影壁处犹未停下。林府管家匆匆跑至堂上,低声对林老爷说:“那队伍还看不到头呢……”
汪憬又笑吟吟叫人奉上了一个红木盘,掀开红缎,便露出了一个厚达百页、大红镶金的礼单和一对红纸誊抄的生辰贴。
汪憬郑重拱手道:“请恕小侄唐突,小侄与贵府长公子林其茂一见倾心、私定终身、非君不娶。已请大师相看,八字相合。致函上京,父母皆准。故特备聘礼,重金迎娶,万望世叔允准,保我汪林两家通家至好、累世绵长。”
汪家乃是国之梁柱,世代公卿,渊源深厚,原是只独一人曾在京城为官、偶有交谊的林府万万高攀不上的,而今居然主动上门提亲,就算求娶的是林府长子,也绝没有推拒不应之理。
林府众人看着林其茂的神情都变了,林老爷当即应允,不仅立刻叫人扶林其茂起身、到一旁落座歇息,还欣然与汪憬岳婿相称起来。
“……小婿是在湖边初遇阿茂的,那会儿他在湖中遇险,小侄正想施救。说来,阿茂,你是为何竟失足落入湖中的呢?”
话题忽然带到了自己身上,林其茂愣了一下,下意识拢紧肩上的衣裳,垂头道:“是……爹爹喜欢吃母亲做的鱼,我原想捕一条好的,在寿宴上做给爹爹吃,不想……不想失足……”
“不想有人偷袭暗害,将你推入湖中?”汪憬扬声接续了后半句,将林其茂的“失足落水”完全掩盖了下去。
林其茂一怔,正想开口否认,却在汪憬的目光示意下乖乖闭上了嘴巴。
汪憬瞟了眼站在林老爷身后、已脸色大变的林其葳,微笑道:“这便是小婿给岳父大人奉上的第二份大礼,助岳父铲奸除恶、清理门户。”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是血的布衣奴仆就被两个卫士压解了进来。
“就是这个恶仆推阿茂下水,他已经亲口承认了罪行,对事情原委供认不讳。据他所言,他乃是受雇办事,雇人者正是贵府的少爷,阿茂的二弟,林其葳。”
林其茂坐在一旁,听到最后,不禁更用力地紧攥住了衣襟边缘。
汪憬起身,妥帖地将林其茂护在怀中,冷森森瞪了眼林其葳,继续道:“阿茂顾念父子兄弟、血缘亲情,独自隐忍,不忍拆穿,你却咄咄逼人,杀人未遂,一计不成再施恶计,将虚弱的阿茂堵在后门,空口白牙,肆意诬蔑羞辱,不惜把事情闹到岳父大人面前让人难堪,就是为了借机把阿茂逐出林府门墙,你好做你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子,继承家业,是也不是?”
林其葳抖着手指他:“你……你……一派胡言!”
他转头跪在林老爷面前:“爹!他冤枉孩儿!爹知道孩儿的,孩儿一向纯良,哪有这种恶毒心计!爹,你要给孩儿做主啊!”
“你闭嘴!”林老爷一巴掌将林其葳拍倒在地,“汪贤侄何许人也?他断狱十年,未尝一误,那是陛下亲口嘉奖过的!他能冤枉了你?!”
林其葳哭着捂住脸:“爹!他是大哥的人,他当然向着大哥说话……”
“放肆!”林老爷又踢了他一记,“混账东西!那是你大哥!你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逐出家门!”
“岳父英明。”汪憬适时开口,笑吟吟道,“小婿正打算这样建议。”
“如此恶子,留在府中,遗患无穷。”说罢,他字正腔圆、无比清晰地断了这十二个字。
这下不只是林其葳,连林老爷的神色都变了。
“家事,自然按家规处理最好。莫非岳父大人还想将家事闹上公堂吗?”汪憬笑着又补充了一句。
7
那毕竟是汪憬发话。
在汪憬的“建议”下,林府上上下下经历了一场大清洗,除了一个小妾和两位未参与过此事的女儿,其余子女妻妾尽数被逐,偌大的林府一夜之间几乎变成了一个空壳。
之后,汪憬又以“岳父年老,不若随同返京,一同照料”为由,将余下数人全部带回京城,在京内别苑安置。
林其茂是汪憬的“新夫”,地位自然不同,住所也是汪憬特别找人花银子新建的,还是汪憬千挑万选、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硬是包下的湖景最好的一片金贵地方。
“天泽居……”林其茂一字字念了遍匾额上题的字,随即好奇地看向汪憬,“为何要叫这个名?”
汪憬笑吟吟揽着他:“天泽甘露。譬如阿茂,就是老天赐降,润泽我的甘露啊。”
林其茂听得羞色上脸,不禁埋入夫君的怀中,再不肯抬头多看一眼。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