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举宴,歌舞升平,亲贵大臣尽数出席,就连久病告假的瑞亲王颜珣都离府入宫,坐在皇帝下首,亲眼见证这一对新人在帝前行礼。
很般配啊……
颜珣想。
不止颜珣,在座所有人,恐怕都这样想。
颜珣原本还害怕自己会情绪失控、殿前失仪,可他远比自己想的还要坚韧,虽然身子是有些地方渐次变得麻木,但他到底清醒地端坐着见证了全程,甚至还笑着领受了颜瀚与公主敬给他的一杯茶。
茶是好茶,苦后回甘,只是颜珣身子不好,只尝到了涩嘴的苦味。
宫宴既毕,曲终人散,颜珣挥开前来接他回家的侍臣,绕过自家的轿辇,继续一步步沿着御道走着。
侍臣跟上他劝:“王爷,更深露重,早些上轿回府吧。”
颜珣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们回去吧,别跟着我。我自己走。”
侍臣还想再劝:“王爷……”
颜珣已背身继续向前。
9
颜珣走了很远。
自打颜瀚离京、旧疾复发,他已有许多年不曾走过这么多路了。
腿脚已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或许随便一个石子都能将他绊倒,然后伏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幸好老天垂怜,他一步步挪着,终究让他挪到了二皇子府外。
颜珣停在府后无人的暗巷,仰首打量檐上那些喜庆富丽的装点。
红色,红色,满目都是红色。
颜珣看着看着,忽然感觉有点恶心。
他忍不住躬身,呕出了今日唯一喝过的那碗茶。
酸苦的茶里还拌着血。
又是红色。到处都是。全都是。
身体内仿佛有哪里正在发出尖锐的痛鸣,颜珣喉间一热,不禁又呕了口血出来。
他彻底站不住了,眼前泛花,头晕目眩,却又不甘心倒在这里,于是勉强踉跄两步,扶住了一旁的高墙。
“皇叔。”
轻轻浅浅、魂牵梦萦的一声“皇叔”,飘飘渺渺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颜珣的神志已有些模糊,他颤抖着捂住心口,睁眼闭眼,视野里全是一片血红。
在血红的世界里,缓缓渗进了一个漆黑的影。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英毅面孔,是他百看不腻、百爱不腻的——
“瀚儿……”
颜珣缱绻又依恋地唤了一声,情不自禁地朝前伸手,却不愿惊了这场幻觉,只敢隔空虚虚描摹他的轮廓。
“瀚儿……瀚儿……”
颜珣唤着,每唤一声,眼泪就涌出一点。
最后终于不再只是泪水,一缕血丝自他苍白的唇角缓缓跌落,颜珣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身子一晃,蓦地向前软倒。
神智彻底昏溃之前,他感觉自己被谁坚实地撑了一下。
温暖的、柔软的怀抱,像极了……
10
颜瀚几乎感受不到颜珣的重量。
太轻了,轻得叫人心惊。
想着,颜瀚不由虚虚握了下拳,像是下意识想将手心里残余的那点感触再多留一段时间似的。
颜珣的侍臣检查了主子的情况,走到他身边回话:“……王爷本就体虚,今夜累着了,有些受凉,心绪又波动得厉害,所以才会晕厥。殿下不必忧心,休息几日就好。”
颜瀚拧眉看他,压低声音喝问:“皇叔怎会虚弱成这个样子!”
侍臣吓得打了个哆嗦,躬身道:“回殿下,五、五年前,殿下走了之后,王爷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没……后来人是醒了,可旧疾复发,病情反复,故而……”
颜瀚沉默片晌,又问:“什么旧疾?”
侍臣垂头不言。
颜瀚看他,重复:“什么旧疾?”
侍臣仍不说话。
颜瀚恼道:“我自幼跟随皇叔学习,从未见他生病,哪来的旧疾!你莫要诓骗于我!”
侍臣扑跌到颜瀚脚下,跪地叩首:“殿下息怒!小人……小人不敢说……”
颜瀚收力踢了他一下,喝道:“说!”
侍臣哆嗦了半天,见颜瀚把匕首都架在他的脖子上了,才抖着声音开口交代。
是在幼时……
是昔年的皇弟、今日的皇帝背后下毒。
毒及时解了,但落下了病根。
11
颜珣昏睡了一日。
再醒来时,侍臣正在旁边伺候,满脸焦虑不安,见他睁眼,立刻道:“王爷,不好了,二皇子殿下那边出事了。”
颜珣茫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颤声问:“什么事?说!”
侍臣惶恐道:“殿下在新婚之夜与公主发生口角,结果公主……公主性子刚烈,竟然自缢而亡……”
“陛下怕消息传到北漠引起异动,所以连夜下旨,斥令殿下领兵返北,昨日人就走了。”
颜珣愣住了。
消息接二连三,叫颜珣来不及细想,思绪乱纷纷绕着,终是落在了最后一句——
啊,瀚儿他,又走了……
又是这样,说走就走,连当面告别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苦等五年,却只等来匆匆一面、不欢而散。这一次分开,他又要等多久?
他还能有多少日子,可以等呢?
侍臣察言观色,适时又补了一句:“王爷或许不知,前夜是二殿下亲自送您回府的。”
颜珣霍然回神,呆了一呆,一时间心跳如擂鼓。
12
这一次没让颜珣等得太久。
北漠得知公主身死,果然出兵压境,皇帝将兵马调度尽数集中到颜瀚的手中,让他随性施为,务必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颜瀚果真不孚圣望,一马当先,犁庭扫穴、尽逐漠北诸部,仅仅一年,便靖平北域,大胜还朝。
如此功勋在身,就连皇帝都已压制不住朝野上下拥立二皇子颜瀚为储君的呼声了。
13
入拜宗庙,告祭天地,盛大的立储仪式之后,颜瀚正式入主东宫,留在京内参议朝政。
按理,同在京城,能见面的机会该有很多。可颜瀚返京半年余,四处应酬交际,却从未拜访过昔年日日都去、浑然当作是自家门庭的瑞王府。
颜珣在府内枯等了百多天犹不见人,终于再等不下去,正想拾掇拾掇明日入宫试试,忽听到侍臣来报,说二皇子殿下差来轿辇,请王爷前往一见。
14
轿子循着颜珣惯常走的路线直驱入宫,却未停在宫门,而是继续向里,抬轿上阶,直抵到皇帝与朝臣参政议事的大殿门外。
一路上都不见他人,安静、肃杀,气氛绝不寻常。
颜珣越坐心中越慌,试图叫停也无人理会,只得硬压着心底惶惑,捱到殿前下轿,被人搀着迎入殿内。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闭,“喀”地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大殿内清晰回荡,颜珣不禁打了个颤,迷惑又惊惶地回头看了一眼。
“皇叔。”
这时,自殿内深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随即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重物布料在地上拖拉的“唰唰”声。
颜珣寻声望去,不久,就见颜瀚从柱后转了出来,手里还拽着什么东西,这么拖曳着朝他走来。
啊,是瀚儿。
颜珣心里一松,朝他迎去,却不经意地一瞥、看清了颜瀚背后的东西,又猛地驻足,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是……皇帝。
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皇帝。
15
颜瀚握着小腿拖着皇帝走到颜珣身前,随手一扔,已被他卸断了、碾碎了的腿就软塌塌地砸在了地上,弯出了一个极怪异的弧度。
颜珣惊恐地看着,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叔,你看,我给你报仇了。”
颜瀚像少年时那样,孩子气地朝他露了个十分明朗好看的笑,然后转身,扣住皇帝的脖子,当着他的面,干脆地扭断了它。
16
颜珣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颜瀚随意拍了拍手、起身朝自己走来,看着他沾血的手指一点点贴近、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看着看着,那曾经被自己亲手掩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焦灰的余烬蓦地重新熊熊燃烧起来。
心口的火顷刻弥漫到全身,颜珣压抑着它,赤红着眼,隐忍着呼吸,颤抖地、极尽怜惜而温柔地覆住了颜瀚的手背。
颜瀚笑了,稍稍俯身,抵着他的额,像少时一般,亲昵地蹭了两下。
“皇叔,以后,我就是你的,你就是我的。我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瀚儿保证,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能阻碍我们了。”
颜珣等不及他说完最后一字,便仰首堵上了那双自己朝思暮想、却懦弱到只敢在梦里亵渎的唇。
17
(六年多前,冠礼前夜)
颜瀚为了自己的冠礼,已筹备许多年了。
能让他费心准备的自然不是那个人人都有的规程化的仪式。
他准备的,是自己的初夜。
他爱慕一个人很多年了。
他更知道,那人对自己,也有压抑极深、非同一般的情愫。
那人渴求自己。那些他不自知的深切渴望,早就明写在那双时时刻刻凝望着自己的美丽双眸里了。
就让侄儿来推你一把吧……皇叔。
颜瀚捻着手中的药瓶,期待又紧张地微微绷紧了身子。
听说,会痛,也会舒服。
皇叔……
瀚儿不怕痛。所以,让瀚儿痛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