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我帮他做了很多事,帮他夺国,帮他登基称帝。我为他插手了许多本不该我插手的人间事务。”
“这事不可能瞒得下去。我的介入彻底篡改了他的运命,在他登基后的第二天,天界就派人前来缉拿。我带着他四处躲藏,躲了三天,还是被天兵堵在了一处山谷。”
“我彼时已经抱定了玉石俱焚的念头,就算死也不可能放弃他。最后,我邀他同死,可他却笑了。”
“他说,我怎么这么天真,他当然不可能为了我去死。”
“他刚刚才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刚刚做了皇帝,他怎么可能去死。”
“他说他从没有爱过我。他不过看中我是个神仙,想借我的法力逆天改命。他看出我对他的贪图,所以顺势而为,利用我完成他的谋划罢了。”
“他说他的心早就死了。早在他出逃之前,那个死在他怀里的三皇兄才是他的真爱。他们曾约好一定要返国称帝,约定奈何桥头相会、下一世再在一起。而我,我不过是一个他用身体交换、来帮他履约的小丑。”
“哈哈,你知道吗?我的罪名原本有好几桩。违反天条、与人相爱,是其中最重的一个。可转瞬之间,居然没有‘相爱’了。”
“既然不爱了,我死也没有意义。我随天兵回天,天帝下旨,剥夺了我的称号、我的身份,封禁了我的法力,遣我来这儿守门。”
他张开手,指尖星星点点弥漫起一阵白光,和界门的封印隐隐呼应。
“我的神魂和这扇门绑在一起,不能远离这里一步。直到千年刑期结束之后,我才能离开。”
“这鬼地方一个能说话的都没有,静的烦人,我不说话,脑子里就会想,想过去的事,心里就犯恶心。便只能自己和自己说话,或者假装身边有个人,自己和自己聊天。”
“诶?我说,你还在吗?你不会也是我幻想出来的吧?”
“不是。”低沉的声音适时回应道。
他这才放心,又开始念叨:“说来你也是从凡间上来的。虽然那人许已轮回了不知多少次,不过都做到帝王了,总不能一点痕迹都没有……你听说过他吗?八百多年前,有个叫‘梁煊’的皇帝。”
“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不,你们人修一向不问世事,大抵是不知道吧……”
9
梁煊当然是知道的。
当年,他看着云笙面如死灰、放弃挣扎,顺从地转身与天兵离开,看到完全没影了,才呕出了那口拼命隐忍在喉咙里的血。
那许是心头血吧,所以梁煊呕出来之后,人就顷刻昏死了过去。
后来,他被下属救回,却完全放弃了治国,反而一头扎进了虚无缥缈的仙道。
三年后,他寻机退位,遍历天下,去找长寿修仙的办法。
他什么都试,什么都尝,多苦多难多痛都咬牙撑了过去。他全部的念头只有一个——成仙。
他要做神仙,去天界,去找云笙。
可当他真的渡劫成功、一步登仙之后,他却又不敢去了。
他接到了天界册封,却借口有事未完,迟迟不肯赴天归位。
就这样蹉跎了几百年。直到前不久,天界派人亲自来请,他再不能拂逆违天,才随人上来。
结果刚穿过界门,就看见了正瘫在地上的云笙。
穿着囚服,戴着铁面具,清瘦单薄,薄薄的一层瘫在地上。
啊……
梁煊从没想过会这样。
他不明白,他都说到那种程度了,云笙怎么还在受苦?
10
“我是因为私自滞留凡间才被罚来这儿的。”云笙回答,边晃了晃酒壶,抬手将最后一点倒进了面具的缝隙。
“哎,好了,酒喝完了,也说完了。”云笙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回去睡会儿。赤明,你这人不错,肯听我唠叨这么多。之前也有几个好心来看我的,没说两句就都跑了。嗝……你这人真不错。回头你再来,我再给你找酒喝。”
梁煊忍住了没伸手去扶他,只笑着应了,看他钻进白玉门柱里,消失成了门柱上灰突突的一个影。
11
云笙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地隐约听到有人叩门。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这年头下界的这么多吗??
他挠了挠头,嘟囔着爬了起来。
“谁啊?”他吼了一嗓子,边往外钻。
“是我。”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赤明?”云笙疑道,心中不禁有点可惜,“你要回下界去了?”
“我不回去了。”梁煊说,“我接了天帝的差遣,来这儿做个门神。”
“门神?在这儿?!”云笙诧异地张大了嘴巴,“你开玩笑的吧?天上神位这么缺吗?还是哪个如此阴损,居然这么坑你?”
梁煊摇头:“都不是,是我自己请命要来的。这地方挺好。安安静静的,待着挺舒服。”
云笙愣了一会儿,不知想明白了什么,放松道:“行啊,那挺好,以后有人能说话了,我也乐得高兴。”
“以后日日相伴,你别觉得我烦啊。”梁煊笑说。
云笙连连摆手:“那不会。”
又拍了下脑袋:“你瞧瞧,新人履职,该接风的,来,咱喝一杯?”
说着,转身就要回去摸酒。
梁煊阻道:“不忙。我带了一坛,咱们先喝这个。”
云笙吃了一惊,高兴应:“那好啊。好好好。你看,我就知道你这人不错……”
12
云笙觉得这小日子过得挺好。
赤明来这儿小十天了,俩人日日聊天,也不见烦,反而越聊越投机。
这对云笙而言,委实是个新鲜事。
云笙说话不好听,又特别喜欢自说自话。回天之后,曾有许多人可怜他、跑来跟他解闷,却都受不住他说话的方式,没聊两句就跑了。
唯有赤明,能刚好接住他的话,聊起来毫无滞碍,自然而然。就算什么都不说,只是俩人并排坐在一起,他也不觉得难受。
上次与人相处有这种感觉的,还是……
梁煊。
云笙本没想自作多情的,但相处日久,那种异常熟悉的“自在感”就变得越来越明显了。
而且,第一次见面时,赤明还曾问他,有没有觉得自己的声音很熟悉。
赤明真君,是天界赐予的封号。
那赤明人间的名字,叫什么呢?
13
“你们人都有人的名。若以人名称呼,你是不是能更自在些?”
这天,云笙说着说着,忽然说起了这个。
梁煊猝不及防,猛地僵住了,一下子竟没能说出话来。
云笙也沉默了下去,片晌,清楚明白地问了出来:“赤明,你的人间名叫什么?”
梁煊禁不住抿紧了唇。
“不能说吗……”云笙嘟囔道。
“嗐,不肯就算了。”云笙自己找补了一句,转而继续道,“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啊,对,人心难测。”
“你说,他到底在意什么呢?他不在意亲情血缘,父母兄弟,说牺牲就牺牲了。也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尊严,说给我睡就给我睡,让我睡了那么多年,就为了一个冷冰冰的皇位……”
“在意的。”
梁煊忽然开口,打断了云笙,吓了他一跳。
云笙呆了呆,下意识问:“什么?”
梁煊垂眸,小声道:“在意的。”
很小声,但云笙听清了。
云笙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像突然堕入了五里雾中,飘飘渺渺地恍惚着、麻木着,犹豫又犹豫,他战战兢兢地问:“在意……什么?”
“在意,身体,在意尊严。”
“我不是,随便给人睡的……”
“最绝路的时候,我都不肯接受婚姻交易……我,我只会为我爱的人献身。”
“我只和我爱的人上床。所以……别说那样的话了。云笙。”
梁煊说完,脸颊已酡红如霞,热辣辣的,几乎要烧起来了。
14
云笙一直没再开口说话。
羞臊的感觉渐渐消散,忧虑重又浮上心头,梁煊惶恐地瞧着一动不动的云笙,一时又疑心自己这样突然表白身份,是不是有些太冒进了。
他果然还是应该耐心等的……等云笙刑期结束,解开他的面具,再当面和他说……
可不待梁煊懊悔完,云笙忽然平平地开口,平平地问了句:“你什么时候登仙的?”
梁煊怔了怔,迟疑道:“有……六百多年了吧。”
“六百多年……”云笙低头念叨,“六百多……那岂不是,我回天之后不到一百年,你就登仙了……?”
梁煊不确定地点头:“是吧……”
云笙又没声了。
梁煊紧张地要死,手指在铁面具前曲了又伸开,还是拼命忍住了没碰云笙。
他甚至不敢出声,生怕云笙会突然崩溃,或者做出某些完全拒绝自己的举动。
可静默一样难熬。
在梁煊终于忍不住唤“云笙”的时候,云笙突然发泄似的用力砸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面具。
在他第二下拳头还没挥下去前,梁煊已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它。
只听云笙恼恨道:“早知你有这样的天赋,我还给你夺什么权?!我早带你修仙,我还犯哪门子天条!动哪门子‘凡心’!”
梁煊:“……”
“无非还有一百多年,我……我日日陪你就是。”梁煊红着脸说。
云笙忽又抬头:“那你那个三皇兄呢?他不会还在奈何桥上等你吧?”
这话问得又酸又醋,十足十地在意非常,显然不知已默默叨咕了多少次。
梁煊一愣,强忍着笑,义正辞严道:“他恐怕都投胎轮回百多次了。我根本没和他约定过这种事,我从没爱过他。云笙,你不是已明白了吗,我那样说,全是为了……为了彼时,为了日后还有机会,我二人还能有缘再聚……”
也是为了……就算他当真不能修成,当真死了,云笙也能抛下他、继续活下去、继续做神仙。
听梁煊这样明白地说清了,云笙这才满意,摸索着他的手、他的胳膊、他的肩头,摸到脸、头发、脖子、胸脯、腰身……最后停在腰后,停了一阵,忽然使力捏了两把。
梁煊浑身一颤,控制不住似地软伏下来,趴在云笙肩头微微哆嗦。
“修成之后,身体还是这么敏感。”云笙满意地嘀咕了一句,使力将人横抱起来,迫不及待地钻回门柱内的小房间。
存了八百多年的精气,不知已成仙了的身体,还受不受得住?
15
刚开始的那几年,梁煊几乎就没从门柱里出来过。
所幸这里人迹罕至——正如梁煊所说,这地方挺好。冷寂也有冷寂的妙处。
云笙对此很是喜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