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
1
讨厌。
好讨厌。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这么讨厌的人,要是消失就好了……
2
“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大少爷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用力推了一把他的肩膀,把他推得后退了两步,脚下不稳,竟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刺啦”一声,是衣袖挂到桌角、从肩侧被撕裂的声音,残破的衣裳之下,白皙光洁的胳膊就这么露出了大半。
“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纷纷哄笑起来。
他慌乱地低下头,徒劳无功地捂住肩头,嘴角赔着一抹卑微温和的微笑,狼狈地爬起身,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来拜访的客人一会儿就到了,但是衣裳……
“我就说他怎样都不会生气,你们还不信。”大少爷对其他旁支少爷们嘻嘻哈哈地调侃,还说,“你们也可以试试,他孬得很,就是个受欺负的命!”
“不用怕我娘,他就是个野种,在这地方站着的有一个算一个,身份都比他高贵多了!”
“什么一视同仁,我娘就是嘴上说说,他难道还真能比得上我?”
“你们看看他这小脸,这胳膊腿,一个男的,长这么白嫩,跟伎馆的小倌似的……诶,对,这就是个天生的小倌啊!”
“哈哈哈哈哈——”
“衣衫不整,文懿,是谁教你这么穿的?!”
哄笑未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声呵斥,文懿吓了一跳,赶忙转身,却不敢抬头,只紧张地攥着衣袖的一角,好半天才小声念了句:“文懿知错了。”
声音轻软柔和,听来额外袅娜。
“不像话……滚回去好好学学怎么穿衣说话!”
老爷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这样简单一句,就把他打发了出来。
——因此,在应该作为文府少爷会客的当下,他只得独自一人蹲在园囿一角,望着一池清水默默发呆。
3
文懿也是文家的少爷,是养在外间的妾室所生,接回府后过继给大房,便成了大少爷口中的“野种”。
文懿寄人篱下,害怕自己不为人所喜,一直忐忑难安、做小伏低。唯一庆幸的是大房的主母待他很好,从不短缺他吃穿用度,还让他和大少爷一样读书学习。
可大少爷对他很差。
他像是一个突然出现的“碍眼玩具”,从小就被大少爷像皮球似地踢来踢去,高兴时打骂,不高兴时还要打骂,被主母喝阻过几次之后,明面上是收敛了,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一直不断,还常常联合其他外人和府内下人一起看他的笑话。
文懿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本事,也不想让事情闹得更难看,更不愿叫待他好的主母为难,又害怕自己闹了、引起家主的不满,再把自己驱逐出府、流落街头,于是一直忍气吞声。
而且,主母喜欢他温柔和煦、乖顺文静的样子,他于是就总是做出这个样子,好让主母喜欢,期望能让主母多偏心护着他一点。
结果大少爷对他的厌恶更是与日俱增。
那样好的主母,怎么会生出这么讨厌的儿子……
讨厌……
太讨厌了……
他想着讨厌,边握着小树枝,在水面上划着不明意义的涟漪。
划了十几次,他忽然回过神来,看着水面上渐渐漾开的波纹,发觉自己无知无觉在写的,竟是个“死”字。
这——!
他惊恐地跌下石头,像丢掉什么秽物似地,一把将树枝远远扔去了别处。
他……他……
他不是……
……
……
不……
他是这么想的……
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就是个……这么坏的人……
他的温柔都是装出来的,他的脾气是很不好的,他会很讨厌一个人,甚至讨厌到想要那人去死……
文懿咬住嘴唇,惨白着脸,默默流下了几滴眼泪。
他还会这样虚伪的哭……
他真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4
“小兄弟,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
一个粗犷但颇和善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文懿吓了一跳,匆匆擦了擦脸,转身朝后望去。
……是个,模样与声音同样粗犷的中年武人。
浓密的胡髭,深色的、粗糙的皮肤,英武、深刻的五官,纯正的江湖气打扮……
这人是哪里来的?
文懿疑惑地懵了。
对方也在打量文懿,眼中满是惊艳的神采,目光掠过他散乱的黑缎似的长发,落到文懿被扯破的衣袖上,又看了看他支地的胳膊、柔软纤细的腰肢和因转身而交叠的修长的腿。
“看来哪儿都没伤。”
武人露了个爽朗的笑,一只粗糙宽阔的手掌伸到他的面前:“来,起来吧,地上凉,别坐着了。”
文懿面上一红,下意识垂眸,又迅速抬眼,抬手牵住了武人的,在对方温暖有力的支撑下,一口气站了起来。
“小兄弟也是文府的客人?”见他站稳了,武人收回手,好奇地问。
包裹着自己的温暖骤然消失,叫文懿心里倏然空落了一瞬,他摇了摇头,小声道:“我叫文懿。是……”
是什么呢?
文府的二少爷?
可大少爷的那句“野种”还在耳畔回响呢,这声“二少爷”,他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武人却似明白了什么,笑道:“原来是文老哥的二儿子啊。我叫陆仲,是你爹的结义兄弟,路过此地,须在你家叨扰几天。我是个粗人,倘有打扰之处,别见怪啊。”
这样被和顺地接过话去,文懿不由松了口气,心下也放松了许多,笑笑道:“不会……陆大侠不必客气。”
陆仲奇道:“文老哥那么严厉的人,还能教养出你这样温柔的儿子,真是不容易。”
这点评委实突如其来,文懿呆了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只听陆仲又道:“不用喊得那么生疏,我叫你爹一声大哥,你既是我的侄儿,就一样叫我仲叔吧。”
仲叔……
不知为何,只是想到这两个字,文懿胸口就忽然腾起了一点暖意。
他珍惜又认真地唤了声:“仲叔。”
“哎,对,这就顺耳多了。”陆仲听得十分开怀,大笑着应了他。
文懿看他应得那样痛快,笑得那样开心,心里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开心起来。
5
陆仲是来园子里寻个空地练拳的,文懿常常一人躲在园中发呆,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于是引他去了一个足够偏僻、足够空旷的角落,刚好符合陆仲的要求。
“这地方真不错。”陆仲高兴地说。
文懿也有些高兴,这里是他无意中发现的好地方,平日里几乎无人踏足,连仆人洒扫都顾及不到这里,可说算是他一人的“秘密。”
今日与仲叔分享了这个“秘密”,让文懿始终空落落的心底似也突然充实了许多。
陆仲走到空地中央,打了几下把式试了试距离,欣然扭头,一边解自己的衣裳,一边邀请道:“小懿,仲叔给你演路拳法看看新鲜,算报答你给叔找了这么个好地方,行不?”
“小懿”,也是陆仲在路上自顾自叫起来的。
文懿赶忙点头,跑到陆仲指点的地方,乖巧坐好。
可随着陆仲渐渐赤膊上身,那紧实鼓囊的肌肉、肩背胸腹丰满圆润的流畅线条,随着呼吸和发力缓然起伏、扭转……像是叫阳光勾勒的金线缚了满身,漂亮得叫人难以呼吸。
文懿着迷地盯着看,渐渐感觉脑袋晕乎乎的,眼前绚丽丰美的风景都开始模糊摇晃了,才觉出自己一直屏息凝神,竟险些把自己给憋晕过去。
他不由捂住口鼻,小心地喘了几口气,滚烫的气息打在自己手心,叫他愈发心驰神摇,头晕目眩。
可他还舍不得眼前的美景,一眨不眨地凝着已有些汗湿的陆仲,指尖愈发地发紧发麻,不得不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几乎在锦绸布料上又平白戳出几个洞来。
陆仲将一套拳法连演了三遍,好好出了一身大汗,周身关节都舒爽了,才心满意足地停下,转头瞧见文懿还静静坐在那里,只是脸蛋红扑扑的,美丽的眼睛莫名有些迷离水润,盈盈凝在自己身上,却失神着、像什么都没看在眼中——
像是困了的模样。
陆仲忍不住笑,拾起自己的衣裳,上前拍了拍文懿的肩,笑道:“好实诚的孩子,困了就回去睡啊,不用一直在这儿陪我。”
文懿眨了眨眼,眼神迅速清明起来,蓦地脸颊更红了些,垂眸不敢瞧他。
陆仲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吧,叔带你吃好吃的去。”
6
陆仲说的“好吃的”,是他自己随身带的调料,一张草草画在纸上的菜谱,加上枯木枝生的火堆,和一只临时抓来的鸡。
文懿紧张地抓着鸡的翅膀,看陆仲在院中忙活生火,然后叔侄两个手忙脚乱将鸡处理干净,把调料满满地装了一肚,就地拔下池内的一只荷叶包好,埋在柴火下闷着。
一通忙碌下来,俩人都变成了黑黢黢的模样,陆仲哈哈笑着抹了把文懿的脸,把一张白嫩俏脸给涂得更花,按理是“欺负”他的,但文懿也没半点气恼的感觉,嘴角还止不住扬着,眼眉弯弯的,和陆仲笑成了一团。
笑闹过了,陆仲从院外的井里打回几桶水,给自己浇了两桶,又将一桶新的放在文懿面前,见文懿只懵懵地站在那儿瞧着自己,似乎不明其意,便干脆提起桶来,撩了捧水洒到了文懿面上。
“快洗洗,都成小黑猴子了。”陆仲调侃说。
明明都是调侃,可陆仲说的就比大少爷说的好听多了。
文懿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陆仲湿漉漉的身上挪开,俯身撩水,将面孔洗净了。
但是衣裳……
陆仲看了看他一身煤灰泥污还破了一角的衣服,转身进屋,拿出一件自己的外衫搭在一旁,自然而然地说:“身上也洗洗,不嫌弃的话,这衣服你先换上。”
文懿呆住了,他有些犹豫,却耐不住内心的渴望,终是望着陆仲,慢慢解下了自己的衣衫。
可陆仲却迅速转过头,背身坐到火堆旁,似乎在刻意不去看他。
文懿将身上和头上的煤灰简单擦洗净了,裹上陆仲大了许多的棉布衣裳,走到陆仲身边坐下,小声道:“谢谢仲叔。”
陆仲这时才又望他,笑着揉了揉他仍带着潮气的头发,爽朗道:“客气什么。”
7
陆仲的烤鸡并不好吃,调料完全没有和开,有些地方淡得没味,有些地方又咸齁得要死,肉也很老很柴,嚼起来又干又硬。
但文懿就是觉得好,连陆仲都有些咽不下去、想着要不扔了算了的时候,硬是抱着啃下了一半。
陆仲感慨地瞧着文懿,感慨地说:“真是个好孩子啊。”
文懿嚼着鸡,听着夸奖,一面却觉得心虚。
他其实,不是好孩子。
他很坏……
他很会装,他想人死,他还……对不该的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8
陆仲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刀客,有一套独门绝学的刀法,在文府住的这些天,更是引来了一众对江湖武林心怀向往的年轻小辈的青睐与崇拜。
从第二天起,陆仲的练拳、练刀,陆仲爽朗的笑、好听的声音和亲切的揉脑袋,就已不再是文懿一人的独享。
——只有那只陆仲头次烤来给人吃的鸡,是文懿自己独有的珍藏。
大少爷是所有人里对陆仲最崇拜的那个,一心想与陆仲出门闯荡江湖,天天缠着陆仲要拜他为师,甚至还求上了父亲,请文家家主出马邀请陆仲收徒。
陆仲一直没有松口,直到离开的前一天,才同文老爷透露了自己可以带一个人出去游历的打算。
大少爷欣喜若狂,信心满满地在一众小弟面前扬言以后自己要做天下第一的大侠。
文懿原本不想跟他们在一处待着的,但他们一直围着陆仲,文懿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