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洛罗揉着维克托柔软的发丝，感受着人类热烈的体温小太阳似的暖着自己，就像暖洋洋地晒在太阳底下，不禁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连尾巴尖都不由自主地舒展了开来。
真好啊……有宝贝可真好啊。
塞洛罗由衷地感叹。
12
而且，与塞拉塔的宝贝不同，塞洛罗发现，维克托对海底世界表现出了十足浓厚的兴趣。
宝贝对自己的生活好奇，这让塞洛罗很是开心。他毫不设防地将自己的故事都翻出来讲给维克托听，连前一段时间他跟踪塞拉塔、发现了塞拉塔的秘密的事都讲了出来。
至于人类世界传说的“海皇的宝藏”，塞洛罗也点了头，表示确有其事。
还说得更清楚了些，是三百年前的已故海皇遗留下的秘库，秘库的钥匙掌握在长老塞林手中，据说里面埋藏着故海皇最大的秘密。
这年头还能有什么秘密……那当然是金银财宝、是钱、是宝藏啊！
宝藏的事情有了切实进展，维克托很是激动，乖觉地将自己奉上了塞洛罗的餐桌，给塞洛罗饱饱喂了一餐大的。
但秘库埋在海底深处，人类又该如何抵达……？
维克托旁敲侧击地问了这个问题，塞洛罗一脸“那有什么问题？”的表情回答：“古来传承了一个避水的法门，宝贝既然想去，我当然可以给宝贝用啊。”
“只是……”他迟疑了一下，道，“海底不欢迎人的到来，宝贝要紧跟着我、小心藏好才行……”
维克托立马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不掉队，一定不让任何人，不，鱼发现自己。
维克托答应得又认真又恳切，一副要对上帝赌咒发誓的模样。
塞洛罗信了。
13
趁着这轮值守巡逻的人鱼离开裂隙左近，塞洛罗悄悄带着已被充分施加了避水咒的维克托钻了进去。
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将海底宫殿点缀得恍如白昼，各式各样念不出名字的东西在深蓝的底色上晕染出色彩斑斓的光效，塞洛罗拉着维克托穿过洞穴一样巨大的珊瑚石，穿过高耸宽阔的水晶长廊，来到了一个硕大的、半开启的贝壳似的房间前。
“这是我的卧室。”塞洛罗有些害羞地说。
他们向来只会将最亲密的鱼带进自己最私密的地方，于塞洛罗，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带鱼/人进门。
维克托对此全无感觉，他只是有点好奇地游进房间，上下溜达，左捏右捏，在柔软的巨大床垫上来回打滚，感觉像卧在云朵里一样舒适。
连小灯都是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可真会享受啊……
维克托啧啧赞叹。
并对海皇的宝藏有了更深的期待。
14
塞洛罗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轮值防卫、外出巡逻，维克托摸准了规律，便会趁这段机会偷偷外出打探。
人鱼们会将历史都刻在石板上，塞洛罗试图学习了一段时间，依旧一知半解，但这期间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遇到了另一条也想打开海皇秘库的鱼。
那条鱼与此前船长口中描述的形象极为贴近，金色长发，蓝色眼睛，而且他有一个人类宝贝，叫作巴洛尔。
那条鱼自称塞拉塔。
维克托以认识巴洛尔的名义顺利接近了塞拉塔。
塞拉塔不疑有他，将自己的烦恼与想做的事都分享给了维克托。
塞拉塔想找到故事里的秘密，学习三百年前的海皇旧事，让巴洛尔成为自己永恒的伴侣。
他找了很久 ，总算找到了一些线头，线索指向的都是海皇的秘库。
他甚至找到了打开秘库的办法，可一直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继续。
维克托作为“巴洛尔的故友”，顺理成章地推了一把。
“就算被发现了也不怕，你把我推出去，就说是我胁迫你这么干的。”
“一心为了巴洛尔好”的维克托还“仗义”地这样表态。
塞拉塔对此表示了感激。
15
海皇的秘库在海底宫殿的深处，秘库的入口被掩盖在后花园的一角。
塞拉塔领着维克托走过长长的海底火山岩筑成的密道，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石门前。
维克托坚定又真诚地向塞拉塔点了下头，塞拉塔终于下定决心，拿出从长老的匣子里盗出的钥匙，打开了秘库的大门。
石门轰隆隆地向内开启，比水温冰冷许多的水汽从门缝内汹涌而出，打在维克托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与昼夜明亮的外界不同，门内的空间漆黑一片，只有最中央的位置，有颗荧荧泛光的水晶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在水晶球的前方，还摆着一个半人高的石龛，龛里的天鹅绒垫上端正摆放着一粒圆滚滚的白色药丸。
——就这些。
门内的空间很大，但东西就这些。
没有财宝，没有金银，没有任何看起来有价值的东西。
维克托脸都青了。
他不甘心地将秘库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没发现任何可能的门或密道的痕迹。
统统都是最普通、最不值钱的石头。
找了一大圈，维克托脸色不善地瞄向了那颗悬在空中的水晶球。
勉强算个稀奇玩意儿，讲个好听的故事，许能多卖点钱。
可塞拉塔握住了他伸向水晶球的手腕。
那力道非同寻常，几乎要把骨头捏碎了似的。
维克托疼得一抽，不禁扭头看了他一眼。
塞拉塔神色冰冷，漠然地瞧着他，一点点硬是将他的手掰了回来。
“嘶……你……你放手……”
一种要被活活掰断了胳膊的惊恐自心底油然而生，维克托脸色青白地小声求饶，边止不住地想向后退。
但塞拉塔连退都不让他退。
维克托疼到泪花直泛，不甘不愿地跪了下去：“爷爷，塞爷爷，我错了，我不取了，我不敢了，你放过我吧……”
塞拉塔这才放手。
这颗水晶球就是秘密本身，塞拉塔看得很清楚了，终于明白了所有事。
永恒是什么，禁忌是什么……他都明白了。
至于这个卑劣的谎言家、盗窃者，自有他的享有者来惩罚他。
塞拉塔没兴趣越俎代庖。
转身朝外走了两步，塞拉塔猛一顿步，霍然回身。
……
果不其然，水晶球还在，但石龛里的丹药已不见了踪影。
维克托早就防他还头来找，脱开桎梏之后便迅速取走了这屋子里唯一一个能拿的东西，还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塞拉塔回看这一下，吓得维克托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咕嘟”一声，丹药便落入咽喉，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望着塞拉塔皱紧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神色，维克托对自己就这么咽下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倒不怎么担心。
毕竟是在海皇秘库里的，还能是毒药不成？
人鱼大都长寿，若这是什么能让人不老不死的药丸，那也是赚啊。
贼不走空，这可是原则问题。
16
塞洛罗回房的时候，发觉自家宝贝已被人五花大绑扔在床上，从耳朵到脖颈都泛着不正常的嫣红，眼角涌着水花，神色迷糊混沌，一直蜷缩着，不自觉地发抖。
在他的房门外还站着一个熟鱼——塞拉塔。
塞洛罗尴尬地笑了一下。
塞拉塔冷哼了一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扼要叙了一遍。塞洛罗只是单纯，不喜欢动脑子，并不是傻，转念就明白了过来，知晓自家宝贝原来一直阳奉阴违地欺骗他的感情、只为什么海皇的宝藏，莫大的委屈伴着愤怒就冲上了头，双拳紧攥着，恨不能现在就撕了这个家伙。
塞拉塔识趣告辞，塞洛罗冷森森地瞧着在药效的作用下已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的维克托，无声地滑进房门，挥手将贝壳缓缓合闭了上。
17
维克托也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老实地待了一段时间，任塞洛罗予取予求，很是承受了一番塞洛罗暴风骤雨般的激愤鞭笞。
虽然无功而返，但不管怎么说，维克托自忖自己还是很厉害的。
毕竟，还有谁能像他一样，把一只海妖骗得团团转呢？
这些鱼顶多也就做成这样了——除了被绑着下不了地，其实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但自觉聪明的维克托忘了自己在秘库里吞下的那枚丹药。
他本来想问塞洛罗的，可回来之后就忘了个干净，等他再想起来时，小腹鼓起的异常弧度早就消不下去了。
弧度不大，但和维克托以往坚硬好看的腹肌曲线完全不同，熟悉自己的维克托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这是什么……
维克托诧异地想。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诧异渐渐变作了惶恐、恐慌、恐惧，最后逼得维克托不得不无视塞洛罗冰冷的眼神，硬着头皮问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卵啊。
说着，塞洛罗冰封的神色忽然化了一点，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维克托一面觉得好看，一面彻底懵住了。
18
是卵。
是人鱼的卵。
那颗药……不是别的，是海皇留下的孕子丹。
还是专为人与人鱼共留后代研制的孕子丹。
因为代表了后代人鱼美貌体态的来源与前缘，所以被供奉在海皇的秘库里，作为海皇的遗产，供后代鱼敬仰铭记。
19
维克托痛苦地干嚎了两天两夜。
粗壮的胳膊攥碎了不知多少条麻绳，浑身上下浸满了汗水，血液涌得到处都是，将贝壳内的水温都烘热了好几度。
塞洛罗的愤怒早就发泄干净了，冷脸也再装不下去，紧抱着脱水的鱼儿一样濒死弹跳的宝贝，哭得梨花带雨，一迭声说不要生了。
“不生死得更快。你赶紧推！”塞拉塔被吵得心烦，护着背后面露担忧、似乎感同身受了的自家宝贝，不耐地开口。
好一番人飞鱼跳之后，卵终于冲出已碎成渣渣的骨盆，滑进了一早准备好的软垫上。
塞洛罗顾不上看卵，一味揽着已出气多进气少的维克托，抖着手施法给他疗伤。
缓过了一些的维克托软软地推了推他的手。
塞洛罗以为他是疼了，连忙动作得更轻缓了些。
维克托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又推了两下，气若游丝地说：“卵……”
塞洛罗愣了愣，这时才想起来，赶紧把卵和软垫一起抱到了维克托枕边。
光滑圆润，泛着荧荧白光，润泽得像羊脂玉一样。
漂亮。
真漂亮。
真不愧是我生的——
维克托非常满意。
20
鱼卵温养了两个月，就顺利破壳出生，一条幼小的、已能看出未来美丽姿色的小人鱼从壳里挣了出来。
真可爱啊……
维克托小心翼翼托着小鱼，捧着它贴近了自己的脸颊，亲昵地蹭了又蹭。
因为怀卵的缘故，维克托的存在不再是海底世界的秘密，人鱼们商量了一番，勉强认下了他作为塞洛罗伴侣存在的事实，也一并接纳了塞拉塔的巴洛尔进入宫殿居住。
与内敛害羞、只跟在塞拉塔身边的巴洛尔不同，维克托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身体一好起来就到处乱窜，和上上下下的人鱼们都处成了友善关系，宝宝顺利孵化之后，更是日日带出门晃悠，恨不能给每个遇到的人鱼都展示炫耀一番，直到被追出来的塞洛罗拉回房间“惩治”为止。
若非可能遇到危险，维克托都想把自家小鱼带上海面去，让全世界都开开眼。
21
人鱼族长寿不老，子嗣繁衍困难，数量十分稀少。
维克托没多久就都认识了个遍，待得久了，海底世界的吸引力急速下滑，小人鱼进入幼鱼抚养阶段、由长老们亲自带着之后，闲极无聊的维克托就动起了重操旧业的心思。
塞洛罗知道自己拦不住人，恶狠狠地吃了一顿之后故意晾了人两天，等他再回来，维克托果然不见了踪影。
但整个海域都是人鱼的领地。
维克托只要还在海上活动，就逃不脱塞洛罗的知觉。
22
“海上的不死鸟”“海神的宠儿”“海之子”……
以上外号，说的都是同一个人：
大海盗维克托。
传说大海盗维克托是不会死在海里的人，他曾屡次遭遇风浪、被水卷下海去，又总能在数日之后获救，重新回到他的船上。
传说他从不会在海上迷失方向，只要有他想找的东西，大海就会成为他的指引。
传说他是第一个在船首雕刻人身鱼尾模样的美丽造像的人——
这或许就是他幸运不死的来源……谁知道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