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山回去之后又迅速被其他事引走了心神,不久就忘了袖口还藏着东西,等到晚上南白来给他脱衣服了,他才猛地想起来,下意识捂着袖口不让动。
南白脸色一沉,站起身道:“干什么?藏着什么东西?拿出来!”
南白身量非常高大,起身后的影子能把陆小山整个罩住,沉了脸色之后看着更凶,陆小山最怕这个,只瘪着嘴倔了一小会儿,就乖乖缴械投降,将袖口藏着的已被自己折得乱七八糟的画抽了出来。
南白“哼”了一声,一把拿过,展开看了一眼,不由愣了一下。
……画中的人,竟是自己。
笔锋细腻柔软,十分用心,一笔一划,竟将南白刻写得栩栩如生。
没有落款,但南白认得出,这是骆笙的手笔。
骆笙在画自己……做什么?
陆小山已倒豆子似地把今天傍晚的“犯罪经过”说了,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瞧着南白,南白撇去心中怪异的感觉,劈头盖脸地训了他一通,隔天一早就拉人去骆笙的铺子上道歉。
骆笙也有些尴尬。
他完全没想到陆小山居然拿走了一副,偏偏拿走的还是那木盒子里的东西。
和颜悦色地原谅了顽皮的娃儿,等现场只留下了他和南白之后,骆笙更尴尬了。
“咳。”南白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阵诡异的氛围,强行道,“就是……我,我看了,那幅画……”
骆笙低头,似乎不敢瞧他。
南白字斟句酌道:“画得挺好,就是……为,为什么,要画我呢……?”
骆笙不禁攥紧了自己的手腕。
南白越说,心中的疑惑愈甚,不由真问道:“我长得也不好看,就是个壮实的……画下来也不好看,骆兄这么好的画工,画我不是可惜了吗?”
“不可惜。”骆笙忍不住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望着南白惊诧的、微微瞪大了的眼睛,骆笙有些急了。他既想遮掩着圆过去,又想否认南白如此妄自菲薄的说法,两厢挣扎之下,胸口的旧伤又被牵动,惹得他不禁捂嘴咳了两声。
南白吓了一跳,连忙伸手顺了顺他的脊背,才发觉手掌下的身子骨单薄得吓人。
“都这副模样了,怎么还不知好好吃饭?”已经很习惯训小孩的南白不由开口教育了一句。
这语气同过去一样……
骆笙听得想笑,掩饰地抹去了溢出嘴角的血丝,缓和道:“没事。我就是不小心呛到了。”
南白皱眉看他,片刻,道:“要不,我给你把把脉吧?”
骆笙坚辞拒绝。
南白只得作罢。
8
但因为那幅画的缘故,南白到底还是关注起了骆笙。
虽然过去的阴影还横亘在心里,南白许给不了骆笙想要的那种感情,但作为邻里和朋友,又是自己娃儿的半个先生,南白觉得,他有义务帮助骆笙调养一下身体。
骆笙不让把脉,他就只能从细枝末节里一点点推敲骆笙的真实情况,遇到不懂的地方,还会及时请教回春堂的两位真大夫。
“看来还真是有些问题……”就连柴大夫也这么说。
南白于是更坚定了要把骆笙拉进医馆里治疗一下的决心。
可还没等他开始劝说,一场骤雨竟让骆笙暂时关门歇业了。
大雨之后,连着两天,门外都不见骆笙的踪影。
南白实在担心,趁着回春堂还不忙,便同师父告了假,设法寻去了骆笙的家。
接连问了三户,南白才站在了一个偏僻的小院门前。
试探地敲了敲门,没敲出骆笙,反倒敲来了隔壁的婶子。
“都两天没出门了,叫也没人应,别是出了什么岔子吧……”婶子一副很焦虑又有点害怕的模样。
南白也生出了些慌张,昔日身边的熟人接连死去的场景仿佛又浮现在了眼前,他咬牙忍过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使力推了一下院门,木门应声而开。
门没锁。
南白几步赶到主屋前,只犹豫了一息,便坚定地冲了进去。
骆笙果然在屋里,许是曾想过求助,此刻正趴在地上,脑袋还冲着门,但人已意识全无。
南白颤抖着探了探他的鼻息。
很烫,微弱,还有。
太好了……
那一瞬间,南白几乎要落下泪来。
9
骆笙比南白想的还要轻一些。
南白横抱着骆笙,一路跑回了医馆。
柴大夫仔细检查了骆笙的身体,神情凝重地走出屋外,专将南白叫到一旁叙话。
曾受过极重的内伤……五脏俱损……筋断骨折……手脚残废……全靠丹药维生……
以及,面孔有嫁接的痕迹。
出于尊重,柴大夫没有私自将表面那层面皮揭下来。
南白煞白的嘴唇微微抖了两下。
他一瞬想到了许多,许多念头杂乱无章地拥挤在脑子里,让他无能分辨轻重缓急。
“那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伤……能知道吗……?”
南白费了许多力气勉强理顺了些,终于艰难地问出了口。
柴大夫想了想,道:“看伤口愈合的模样,不会太近,至少五年以上。但也不像太久……嗯,十年内吧。”
时间也完全对得上。
南白头晕目眩地退了两步,扶到一旁的药架,才踉跄着站稳了脚步。
柴大夫怜悯似地瞧着南白,对他这般异样的表现竟似毫不惊讶。
南白只觉心脏被什么紧攥着揉搓,恍惚地痛了许久,才慢慢缓过神来,回望向柴大夫,渐渐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这时才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为什么……师父要特别告诉我呢?”南白喃喃地问。
柴大夫道:“我以为,你们应该是认识的。”
南白迷惑不解。
“或许不该这样直白地告诉你,但事到如今……”柴大夫叹了口气,道,“数年前,原是他付钱,让我收留你当学徒的。”
南白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
10
骆笙对这种混杂着疼痛、混沌、昏眩、麻木……的感觉已非常熟悉了。
昔年坠崖之后,他在这个状态下浮沉了整整六百多天。
有神医之名的好友硬是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成废人一个,也实在叫人庆幸不起来。
手脚俱折,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只能用手肘和膝盖在地上爬。
两年,他重新学习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写字、说话……
画画是他锻炼手指最好的方法,他便每日都画许多张,每张都在画一个人。
南宫白。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履约。
正是这份约定,让他忍过一切钻心般的锐痛和整夜整夜难耐的麻痒,忍过一遍遍的呕吐与高烧、最终试出最适合他的丹药“食粮”,不仅要忍受从此作为一个废人活在世界上、还要努力活得更长更久。
他不可能再习武了,他一身引以为傲的功夫不可能再回来了,能作为一个生活可以自理的“正常人”活着,已是他竭力才能做到的最好。
顶着过去的脸孔出现在众人面前太危险。
从今以后,最好换个身份生活。
好友这样告诫他。
他也同意。
从此,世上便有了“骆笙”。
至骆笙找到南白,又过去了整整三年。
看到南白背着孩子在城内四处打工受人冷遇,看到南白被众人嘲笑、难堪地蹲在街边忍泣,骆笙心里就难受得无以复加。
原是被人捧在心尖上宠爱的宝贝,今日竟受如此屈辱……
可恨他废人一个,竟完全不能替爱人出头……
更有甚者,眼睁睁看着爱人在眼前落泪、还佯作无事的微笑,他竟连相认的勇气都没有……
等骆笙设法安顿了南白,也设法把自己安顿在了南白的对面之后,他又开始犹豫了。
他已是废人。
倘若过去的威胁再次降临,他根本无法保护南白。
那一切屠戮盖因他而起。他才是南白活生生的噩梦。
南白好不容易拥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好不容易可以与过去分道扬镳,健健康康、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他真要去打断这一切吗?
以一个废人的身体,以一具不知何时会死的残躯?
作为骆笙,照顾南白,看着南白,就足够了吧……
骆笙犹豫了很久。在他彻底决断之前,老天爷竟帮他做了这个决定。
淋了一场意料之外的雨,突如其来的高烧让他卧床不起,从床上跌落在地时,他挣扎着爬了两下,发觉只是徒劳,便也作罢了。
这样啊……这样也好。
南白的生活已经稳定下来了。
在南白不知他是谁的时候悄悄死了,只作为骆笙死了,或许,南白就不会太难过。
骆笙是这样想的。
——忽然,一点温热的什么,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一点径直烫进了骨子里,烫得骆笙不由自主地微微攥了下拳。
11
“骆叔叔,你真的有两张脸孔吗?你悄悄给我看,我不跟别人说。”
陆小山凑到床前,小小声同骆笙打商量。
坐起身的骆笙苦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摇头道:“没有的事,哪有人有两张面孔的。”
陆小山不信,只一味盯着他的脸,看得骆笙心里一阵发毛,正要开口再劝,便听门口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小山,别吵你骆叔叔了,快做你的功课去。”
陆小山顿时垮了脸,嘟着嘴不甘不愿出门去了。
南白掀开门帘放他出去,转头又瞪了骆笙一眼:“不好好躺着,坐起来做什么。”
骆笙面上已显出了十二万分柔和的微笑,迎着南白递过来的药碗覆住了他的手,感受着肉嘟嘟的手背在手心里裹着的柔顺触感,情不自禁地蹭了两下。
南白顿时微微红了面颊,气恼地瞪了他一眼,将药碗抵在了他的唇边。
骆笙乖乖喝了,还回味似地品了品后调,似乎半点不觉得苦。
南白压不住好奇,直问道:“不苦吗?”
骆笙笑,道:“习惯了。比神医的药好喝多了。”
南白眼中一瞬掠过了一抹疼痛的神色,即便迅速垂眸敛了,也还是叫骆笙看在了眼里。
望着夺走空碗起身欲走的南白,骆笙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小白。”
骆笙低低唤了一声。
南白心里一颤,身子也僵在了原地。
“我……我想说我回来了,但我不能……”
在南白看不见的背后,骆笙已在落泪。
但他的语气除了细微的颤抖,竟与平日毫无差别。
这是昔年恢复的时候训练的成果——无论多痛、多难受,骆笙的语气都是一个样。
骆笙痛苦地逼着自己继续道:
“我不再是,万万人之上的云家之主了……我只是废人骆笙,我……”
“我还能,爱你吗……”
……
南白忍不住想笑。
他也真的笑了。
他笑得脸颊发酸,笑得眼角溢泪,笑得浑身颤抖,甚至站之不住,忽然蹲在了地上。
骆笙吓坏了,立刻坐起身,想去看他的状况。
南白却及时反握住了他的手,转身面向他,径自坐在了地上。
“我也不再是那个出门前呼后拥的千金之子南宫白了。”
“我只是回春堂的学徒南白。”
“但我还可以继续爱你啊。”
“骆笙。”
南白笑着说。
12
南白认为这样挺好。
他们都有了全新的人生。
他们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更幸运的是,在这个崭新的未来里,他们还能在一起。
作为南白和骆笙。
这没有什么可纠结的。
让过去的归于过去,让未来的迎接未来。
如是而已。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