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就算回过神来，发觉这丝丝缕缕的糖与蜜在酿造的伊始就裹缠着浓郁的血腥、杀戮、尔虞我诈……但也晚了。

容毅早已泥足深陷、甘之如饴。

在容毅的刀下，洛锦韶的敌人一个个消失、萎败、弃战而逃。

许太后的势力渐渐衰弱了下去，此消彼长，洛锦韶的势力则在一天天坐大。

傀儡皇帝渐渐长成了真正的皇帝。

洛锦韶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他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收掉关键人物的头颅，然后牵出下一个按捺不住、自投罗网的大鱼——洛锦韶是天生的弄权者，他很擅长做这事。

太后连一向引以为傲的拨政弄权手段都被年未满十六的小皇帝远超。不知不觉，从继承大统的备选者开始，对皇帝有潜在威胁的人纷纷或死或残，许太后一党的退路和前路被一条条斩断，许党被洛锦韶毫不留情地全线击败、溃不成军，最终在一场小规模的、被及时掐灭在萌芽之际的宫变后黯然退场，许太后避居后宫，相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好个残毒的小儿。”

太后离开之前，恨恨地感叹了这么一句。

洛锦韶笑着听了，可心里仍旧不舒服得紧，转头就扑进了容毅的怀中。

“好难过……阿果，她居然那样说我……”

洛锦韶眼泪汪汪地埋头在容毅肩上，泪水浸透了夏衫，烫得容毅禁不住微微颤栗了一下。

其实他们都知道，太后说得不错。

在处理外戚擅权这件事上，洛锦韶确实表现出了绝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残忍毒辣”。

但容毅更知道，洛锦韶是真在难受。

——一如昔年他第一次以“帮忙”为名叫容毅去杀人时一样。

那日回来之后，洛锦韶难受地攀着容毅呕了一整夜。

虽然没什么道理，但容毅就是因此觉得，洛锦韶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7

朝内的政局稳定住了，对日益猖獗的外扰的处理便渐渐被提上了日程。

统御边军的大将人选在朝内争论不休。

——这是个极其重要的位置，洛锦韶谁都信不过。

除了容毅。

虽然很不舍得，但洛锦韶还是把人派离了京城。

“容卿，边疆就交托你了。我相信你，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容毅跪地领命。

这还是洛锦韶头一次在私下里，也一本正经地叫他——“容卿”。

许太后认败之后，洛锦韶忙了好一阵子，有那么十来天顾不上召见容毅了。

再次单独召见，就是眼下。

是了，这是正常的吧……这才是正常的君臣关系。

“阿果”那样的称呼，委实太越界。

可“容卿”……听在早已熟悉了亲昵称呼的容毅耳中，也冷淡疏离得刺耳。

就像容毅自此变作了皇帝万千臣子中的一个，再不是洛锦韶唯一的阿果了。

可这是锦韶的意思。

锦韶是君，他是臣。他该主动适应才是。

隐隐有些失望的容毅这样劝慰自己。

8

容毅走了会儿神，不由嗤笑了一声自己。

他在想什么呢？难道还指望从一国之君的手里拿到什么骗人钱财、百无一用的护身符吗？

拥有皇帝的全心信任，已是君上对臣下最大的嘉奖了。

此生做不成皇帝的爱人，做他最信任的属下，也够了吧。

容毅想着，放弃了回头再看一眼的想法，率队开拔，远赴边疆。

——忍住了没亲自出门相送的皇帝已悄悄走上城楼，目送容毅的背影渐行渐远。

手中的护身符被折成一个菱形扣在掌心，洛锦韶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把它送出去。

要是……要是因此给容毅造成了额外的压力，就不好了。

等回来吧。等容毅回来……

9

容毅当然不是一去经年不回。

每年或每两年，容毅都会因为一些事务回京。

回京便免不了要入宫述职。

容毅来来回回地折返过五六次了，那护身符也早就被揉搓得破烂不堪，可洛锦韶还捏在手里送不出去。

握着握着，洛锦韶竟渐渐迷信起了别的——

许是因为护身符握在自己手中，因为自己夜夜诚心诚意握符诵经，容毅才会一直无病无灾、身康体健地往返于战场之上呢？

好些次听说容毅遇伏、容毅身陷敌阵、容毅下落不明……洛锦韶都吓得紧攥着这枚护身符，整夜整夜地祈福诵祷，直到接获容毅转危为安或有惊无险的消息为止。

但容毅一贯是不信这些的……

万一将它交给容毅之后，被弃置一旁、没这么好的效果了怎么办？

……结果一直到边疆既定、容毅还朝，连兵权都主动上缴之后，洛锦韶还是没能送出手。

但宝贝护符毕竟护佑了容毅这么多年，效果都是看得见的，洛锦韶更不敢随意扔了。

既不能送，也不能扔，洛锦韶只得从藏宝阁翻出来一个小紫檀木匣子，把几乎已被他“盘”碎了的护身符端正地放了进去。

这匣子自此便长随在了洛锦韶枕边，变成了洛锦韶最熟悉的事物，熟悉到，连它的存在都被洛锦韶忽视了的程度。

10

洛锦韶不得不起床上朝时，被心满意足的皇帝陛下仔细清理过了的容将军还在御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洛锦韶叮嘱宫人好好照料，莫要怠慢，更不能叫人惊扰，才依依不舍地上班去了。

容毅睡着睡着，翻了个身，忽然感觉脖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硬得硌人，不由醒了几分，心中火气一起，紧皱着眉头将软枕底下的小木盒掏了出来。

就是这东西，昨天他承受雨露君恩的时候，扎得他肩背难受，还险些硌碎了他的牙。

容毅盯着这个方正的小木盒发了会儿呆，想不明白洛锦韶天天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垫着睡，究竟是何用意。

不如打开看看？若是无用，就放去一边……？

——得了毫无疑义的爱宠、与自家皇帝心意相通了的容将军胆子也略微大了一些。

自作主张当洛锦韶答应了，容毅伸手，将盒盖掀了开。

就见几乎已碎成了四瓣的纸片正平躺在盒子里，放得十分整齐端正，显然洛锦韶尤其爱惜。

那上面的字磨损得厉害，漫漶不清，只能隐约辨识。

容毅费力地辨认起来：

“平……安……神佑……出……行……顺……利……”

“无……病……无……灾……祸……患……远离……”

读来像是护身祈愿一类的东西。只是抬头被磨没了，不知是送给谁的。

容毅迟疑了片晌，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将已无比脆弱的护身符翻了个面。

背面清晰地画着“灵台寺”的印纹，在印纹之下，还有两行小字，是洛锦韶自己写上去的：

“待到来年还朝日，朕与阿果解战袍。”

容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这个……这个混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