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隶做梦都没想过,自己在码头上挥汗如雨的时候,会有这等奇葩东西“哐叽”砸到他的头上。
比如一道圣旨。
比如一道,宣他入宫,受封美人的,圣旨。
大抵是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像个玩笑一样——
大家于是纷纷捧腹,嘻嘻哈哈笑将开来。
硬生生把露天空旷的码头,笑出了“哄堂大笑”的感觉。
但陈隶可笑不出来。
这玩笑可不好笑。他想着,冷着脸站起身。
“锵啷”一声,是数把长剑出鞘的声音,在陈隶的眼前。
令行禁止,整齐划一,神色整肃,寒意森森。
宣旨之人细长的眉梢一挑,和蔼地看了他一眼。
陈隶后背一麻,两腿一软,利索地又跪了回去。
这TND不是玩笑!
2
同一道旨意,早在年前,就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只是后宫多加区区一个美人……
但那是个男人!
是个糙汉子!
是个不入流的码头帮工!
天天抛头露面……罢了,这条勉强不要。
总之,这很不得体,很不恰当,有辱皇家!
太祖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都要气得从皇陵里爬出来!
大臣们纷纷仗义执言,直言上谏,慷慨陈词,甚至还上演了一波波长跪不起、当庭撞柱、抬棺死谏的戏码。
如此这般轰轰烈烈闹了小半年,皇帝闭目塞听,坚持己见,一概不理。
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呢?
这到底图他啥啊?
众大臣不解甚矣。
苦思冥想之际,某人忽然想起了历史上“指鹿为马”的典故,顿时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
于是口风彻底变了。
一派人借机大表忠心。册封美人而已,有什么要紧,后宫是皇帝的后宫,皇帝想封谁就封谁!
一派人担忧皇帝进逼太甚,端出祖宗家法、伦理礼数大力施压,妄图与皇权一较高下。
但天下毕竟是皇帝的天下。
皇帝扯一推二,四两拨千斤,最终力排众议,总算赶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成功把圣旨送出了皇宫。
娶老婆可真不容易啊。
皇帝如是感慨。
3
实情远没有朝臣想的那般复杂。
无非就是个少年相识,暗生情愫,却为时局所困、不得已隐而未宣、弃而去之,此后费尽心思、披荆斩棘、称帝集权,只为一尝夙愿的老套故事而已。
但这个故事在陈隶那里,不过是萍水相逢、称兄道弟、卷款脱逃、不告而别的单纯交友不慎事件罢了。
陈隶承认他当时被美色所惑,是有那么一瞬间动心。
但也就那一瞬间而已。
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少年,陈隶打从一开始就知道。
两人在底层的相遇,不过是因为少年一着不慎、阴沟里翻了船。
那是个意外。而意外不会一直发生。
陈隶于是收起了所有不合时宜的小心思,踏踏实实地照顾了少年一阵。
他原本以为,少年也是喜欢他的。
倒不必非是自己喜欢少年那样的喜欢,至少是认他这个朋友的吧?
可少年一声不吭就跑了。
还顺走了去世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块值钱的玉佩。
说是值钱,也不过就是几两银子的杂玉。连少年随身披的那件破烂狐裘的零头都不及。
按理说,哪能入得了少爷的眼呢?
陈隶不信邪,一连在屋子里翻了三天,把所有东西都拆开看了一遍。
没有。
哪里都没有。
……真的被拿走了。
说不上什么感觉。连失望都没有。
当时,陈隶只是觉得好笑。
现在,那讽刺的,好笑的感受,又密密麻麻地攀上了他的心。
那玉佩,正随圣旨一起,摆在他的眼前。
——十多年不见,就这么平躺在铺了红布的红木盘子上,和明黄色的锦缎一比,色泽更黯淡了。
小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