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在马的后面突破了拦路的弓箭手,又险象环生的绕过了几道围击,手掌心黏黏糊糊的,是有血顺着胳膊流进了手里。她如今体弱,又在一夜之间接连几经心神震动、负伤、奔逐、火烤和寒风吹,撑到现在已经脸色苍白。
此处已到片区的中环,卜秋台眼角一斜,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
那人的衣料在月色下反着光,与满城黑压压如蚁群的黑衣人格格不入,故而一下就入了她的眼。朔风将那人所在处的声音支离破碎地传了过来:“闫少爷……闯入……回去……无礼了!”
少爷?!
卜秋台喜出望外,神经都兴奋地为之一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人从衣着上看,哪怕不是“少爷”,也是个比较有地位的上位者,兴许是韩家的某一个子侄。在如此绝境,如果能挟持来这么一个金贵的人物,情况岂不是峰回路转?
可是一转念,她又被惊出一层薄汗。
不对!如果是韩家的子侄,怎么不在灯楼里等着,反而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游荡?更可疑的是,这边捉捕的动静越来越大,按照常理,命值钱的人此时会把自己好好地猫起来,防止受伤,可这位少爷怎么大喇喇地在路面上站着?
是陷阱么?
她的想法在电光石火间来回交锋,很快,卜秋台把心一横,从高高的墙沿一跃而下,目标明确地俯掠向那人,同时将两手的紫棘甩成一股,霹雳生风地朝正与他争论的两个黑衣人背后扫去!
那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武功,看见从天而降的人影,小小地吃了一惊,没做任何反抗就被卜秋台捏住了喉咙。对面的两个黑衣人被紫棘挥倒,爬起一看,勃然变色,向后撤步做戒备状,与她拉开距离。追着卜秋台过来的黑衣人则顿住脚步,看清被拿住的是谁后,最前面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卜秋台贴在被擒者背后,被其肩膀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森森然的眼睛,与黑衣人成对峙之势,要挟道:“让我与冯飞虎见一面,否则我就掐断他的脖子!”
黑衣人们纷纷一呆,没想到吊着他们四处跑的竟是个女人。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几个凑成一团,低声商议起来。其中一个趁这个功夫锤了锤快累断的腿。
“……”卜秋台心跳加剧。她看出来了,这位“少爷”似乎不怎么受待见!
这“少爷”处的位置很妙,再往后转一个角就是被三面围堵的死胡同,回过头来仔细想想刚才他和两个黑衣人的站位,那两个黑衣人立在唯一的出路上,倒像是要故意把“少爷”逼进来困住!卜秋台刚刚为了挟持住他,落到了这处死胡同口,眼下颇有被瓮中捉鳖的风险。
熙日宗一向薄情寡义,连带着豢养的韩兵行事风格也都心狠手辣。万一这帮黑衣人狠狠心,来个壮士断腕,直接让这个便宜主子陪葬了事,那她可真是倒霉到家了!
“女侠,能否退至后面的胡同里说话?”一个微弱的男声在她脑侧响起,打断了她紧张的思索,是“少爷”在跟她说悄悄话。
黑衣人听到了一团“嗡嗡”声,商议短暂地中止,纷纷诡异地盯着“少爷”,看他又闹什么幺。
“你要做什么?”卜秋台警惕地问,将手指紧了紧。
“轻、轻些。我要去拦住熙日宗的家臣。”那人被扼出了几滴眼泪,却仍是在努力地低声说话,尽量不让黑衣人听清内容,“不过不是冯飞虎,是来配合他的另一个。我猜灯楼里有你要救的人吧。”
卜秋台眯了眯眼,从后方打量了一下被自己钳制在臂中的人。
此人刚刚轻而易举被她制住,似乎很清楚自身与对方的水平差距,直接从一开始就放弃挣扎。卜秋台迫近他时,见他“气定神闲”,还以为这是个高手,心中“咯噔”一声,可是直到现在为止,她掐住他的手没有感受到此人体内一星半点的真气,似乎此人真的是积极投降的废柴一根。
他头上还插着一支竹枝簪,腰间别着一把酸儒和浪子标配的、华而不实的扇子,不像武夫,倒更像个骚包的文人。
这可奇了,以她所见,熙日宗这般的野蛮家世可滋润不出什么文人!
卜秋台扼脖颈的手突然上移,撬开了他的嘴,把一枚药丸投了进去,然后一只手在其背心拍了一掌,迫使他咽下了药丸。
“十日内不吃解药你必死无疑,想清楚后再说,你刚才所言是不是在诈我?”她重新扣住了他的脖子,贴在他的耳边恶狠狠地道。
那人剧烈地咳嗦了一阵,咂摸了咂摸嘴中的味道,怔忡地问:“旬日丹?”
卜秋台也是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人无奈地道:“我吃过,麻舌头。”
卜秋台:“……”
旬日丹是什么?天机玄的秘药!她自己以前正是因为被喂了这药,才不得不在养好伤后重回原宙的股掌间。
还麻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烂大街的糖豆呢!
虽然这个人从表面上看并不像堪入天机玄眼的狠角色,但卜秋台意识到他一定不简单。可她现在没心情探究他简不简单,因为只要这人惜命就够了。
她制住他的手发力,不耐烦地催促:“回答我!”
“我没有诈你,灯楼里也有我在意的人,我来此处是为了阻止他踏错。”那人被掐得气若游丝,声音也愈发像蚊子哼哼,“只是,你也看见了,我在韩家没什么份量,在你来之前我就被他们拦住了。”
卜秋台抬眼看了看正戒备着她们的黑衣人,稍加思索后,挟着不知真假的“少爷”缓缓往胡同里退去。她沉声警告往前迈步的黑衣人:“不许跟来!”
“啊,痛哇——!!!”被她挟持着的那人忽然发出一声惨叫,龇牙咧嘴地朝黑衣人挥袖子,“你们快退退退!不然这女的要把我掐死哇!”
卜秋台完全没有准备,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险些松了手。她定了定神,掐住了,在黑衣人的虎视眈眈中将人带进了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