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守玉莞尔:“那便有劳少宗主了。”那韩兵见众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己方这边了,悄悄附到韩天铄的耳边道:“公子放心!韩忌大人安排了个小丫鬟陪着慕容夫人,会给咱们留记号,到时候夫人在哪儿,冯大人和程大人就从哪儿动手,会先保小少主安危的!”
韩天铄闻言面色稍霁,低声冷哼:“我如今是熙日宗的当家人,反倒是韩忌知此局全貌。”
韩兵抹汗:“此局就是韩忌大人设的嘛,比公子清楚些也正常。”
众家分配就绪,凌霄云嘱咐道:“通知各自片区的百姓,今晚全城戒严,无十万火急之事不得外出,碰到来路不明的伤者投奔,即刻举报!”
荣华城的街头巷尾再次响起了紧迫的马蹄声,着各色家服的门生策驰在青石板街上,训练有素地奔向各自的区域。火把如游龙一样在高墙矮垣之间盘旋,百姓们听说有危险人物游荡在城中,纷纷闭紧了门窗,紧张的氛围顷刻笼罩了整座城池。
“夭寿的完蛋家伙们,大半夜的这是都上赶着投胎吗!”老郎中愤怒地一掀被子,跳下床,没走两步膝盖就撞上了桌角,哎呦哎呦地疑惑道,“我今晚睡前怎地把蜡烛熄啦?”
他抓起撂在凳子上的外褂披好,抹黑推开木门,深吸一口气,大骂道:“谁家有娘生没娘养的龟孙大半夜的乱窜!让不让人睡觉啊?!!”
远处有两个门生停了下来,他们没听清老郎中的话,看见有人出来了,就骑着马往小屋这边赶来,其中一个呼喊道:“老人家!世家门派正在城中缉匪,今晚关门闭户,不要外出!”
“缉匪?”老郎中忽然间面露惶恐,“南交人来了?”
门生道:“没有,但……”
“那你们他娘的缉哪门子的匪?!”老郎中一听不是南交悍匪,瞬间不怕了,叉起腰,喷着胡子道:“滚滚滚,我管你们鸡谁鸭谁,别在我家门口闹。”
这老家伙都是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了,戾气却是莫名其妙的大,两个门生很郁闷,但好在他们素养不错,不屑计较,其中一个甚至好脾气地道了个歉:“抱歉了,老人家。但您一定记着不要随便出来,我看您这儿是医馆,我们要抓的人就是受了伤,您要是碰上了……”
老郎中耐心耗尽:“赶不走了是吧?”
“嘿你这老爷子,我看你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另一个门生忍不住了,“你知道我们要抓的是谁吗?是天机玄主人!”
老郎中:“什么鸡啊猪啊人?”
门生瞪眼:“天!机!玄!主人!唉,睡糊涂了吧你?”
这个称呼终于让老郎中有了反应,老郎中迟缓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寒战,彻底清醒了,想起自己并不是一觉睡到现在,而是被一个伤号造访过。他登时寒毛倒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后腰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好脾气的门生埋怨同伴道:“二公子不是说不要造成恐慌吗?你怎么嘴快说出来了?”
旁边的门生耸肩:“这不是人家不听劝吗?我不说,万一这老爷子碰上天机玄主人上门疗伤也逮着骂一通,那还有的活?”
老郎中的脑门儿像被泼了水一样哗哗冒汗,硬挺挺地僵在门口,腿肚子转得要抽筋。门柱后的声音低冷地吩咐:“关门。”
老郎中很不情愿,但半点不敢违抗,伸出颤得像癫痫发作的手,“砰”的一声把两个门生关在了门外。
两个门生愣了愣,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片刻后,门外传来了两匹马儿奔离的声音。
卜秋台将紫棘尖儿从老郎中的后腰上撤了下来,闻到了一股腥臊味,连忙向后撤了两步,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老郎中的裤子变深了一大片,而老郎中本人几乎要被吓得昏死过去,不禁发愁——他已经看见了自己的脸,万一多嘴多舌,自己在天机玄苦心搭起来的空架子岂不是要倒塌?
这事儿搁在原宙身上很好处理,但搁在她身上就有些难办了,卜秋台思考了一会儿,心想城中的伤号也未必只她一个,于是顺滑地把冷沉的神情换成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对那老郎中道:“老人家,我也是觉得那俩太聒噪,刚抵住您的是鞭子头,不是刀。您不会以为我是天机玄主人吧?您看我像吗?”
老郎中听了这话,还真将颤抖止住了一瞬,壮着胆回身看了看她的脸,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脆生生地晕过去了。
“……”卜秋台万万没料到事情是这样的发展。鉴于老郎中目前身上腌臜,不好再躺回床上,她放着不管又不太地道,于是去把老头的被子抱了来,打算好歹给盖盖肚子,从床头一转身,正好看见了对面铜镜中自己的面孔——两颗眼瞳黑沉沉的,浸染着一夜的血与火,其中有崩溃与偏执在狂躁地跳动,已经隐隐有按捺不住的趋势,甚至,还有一丝人先犯我、咎由自取的冷漠。
冷漠?
卜秋台有些怔然地盯了那铜镜一会儿,心想自己大概是累花眼了。对面死的可有怀玉山谷的同门,自己只是有些想要逃避而已,想要补救还来不及,怎么会是冷漠?
她很快说服了自己,不再看那铜镜,开始思考怎么应对外面的围捕,不知不觉间又摩挲起了自己那枚小小的银环。银环上绚丽的别晚情绽放如故,可是佩戴者却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哪怕当初有“无论名字是否在山谷名册上,都永远不是无根之人”的承诺,这些年来发生的种种,假死、习闰气、入住天机玄,一桩桩,一件件,到底都把她推得离家越来越远,让她再也无法真正回归那处景如春卷袅娜、人若精金美玉的山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