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许殊何的视线后,卜秋台脚底一个转向,径直朝“最好不要靠近”的天机玄走去,心道她是迫不得已的,这可不是阳奉阴违。等她达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阴郁的天机林后露出玄天阁的塔尖,尖峭漆黑,像是直插夜幕的利刺。
卜秋台停足在天机林的边界线外,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举在手中,然后踏入了天机林。黑沉浓郁的树冠中并未出现亮白的刀影,而是探出了一副副银色面具,空气安静得诡异,想必每副面具后面都有一张困惑的脸——卜秋台举着的,赫然是原宙的那枚墨玉扳指。
翎探下细瘦的半个身子,连声音都难得清醒了一些:“你捡的?”
“不是。”卜秋台道,“原宙是我杀的。”
“……”翎没有再说什么,但也没有号令天机使们下来向新主人半跪臣服,这群如树精一样的黑衣人只是以千奇百怪地姿势吊在枝丫上,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女人,看她从天机林里穿过——这女人去年还在原宙手里挣扎呢,怎可能是杀了原宙的那尊凶神?天机玄不是个可以投机的地方,哪怕她得到了尊主的扳指,靠谎言一时坐上了那把墨玉宝座,也迟早会被十八脉的首领拉下来。
天机使的心念无声,卜秋台却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她并不在意,因为只要这群人不管闲事就行了,而这正是他们所擅长的。
她完全无视了自己后背的无数道视线,穿过天机林。收到飞信的都小蒙已经在天机林边守了多日,见终于把人盼来了,眼睛一亮,立马欢天喜地地迎了上去:“秋姐姐!你可算来了!”
“嗯。”卜秋台朝她微笑。原宙已死,都小蒙终于像个真正的小丫头了,在天机玄这种地方也敢欢呼雀跃,像是年龄忽然倒退了几岁。卜秋台很欣慰,虽然当初杀原宙并不是为她,但仍因为这小丫头而感到值得。
都小蒙:“你来得正好,后山的白驳人正在庆收呢!”
卜秋台的笑容卡住,把都小蒙说的每个字串成串反应了一阵:“什么?”
“白驳人,在后山,庆收。正巧是今晚,被你赶上了!”都小蒙眨眼,拉起卜秋台的胳膊把她往后山拖,“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卜秋台被不自觉地拽着走,表情空白,狠狠震惊了——她在天机玄待了不短的时日,只在天机玄内部见过原宙、都雷音兄妹、阿伊达玛木和零星几个仆役。天机玄一直以“擅入则立毙”闻名,这样一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一群人在“庆收”?
况且上一年秋天她正困在天机玄,每天听的只有原宙的尖啸和死一样的寂静,从未闻过什么热闹人声。
卜秋台:“什么百博人?什么后山?”
“我哥没告诉过你?”都小蒙回头看了看她,“天机玄并不是一座完整的孤崖,而是分成两部分,前半部分是‘真正的天机玄’,后半部分是一条宽阔的山坳,山坳后面就是断崖崖面。曾经有一群患了白驳病的人流浪到了首脉附近,被俞啸——也就是上一任大都佐,给掳上了天机玄,豢养在山坳中,用来给自己提供各种服务,包括但不限于衣食什么的。”
卜秋台从震惊中稍微抽离,后知后觉想到是这么回事——无论怎样的魔头都要吃饭穿衣,天机林不会允许仆役随便穿梭,导致仆役们没法按时下山采买,既然如此,天机玄主人的吃穿用度不就只能就地生产吗?生产需要人手,靠那几个零星的仆役是不行的。
卜秋台:“百博病是什么病?”
“白驳。”都小蒙边走边在她手心写了两个字:“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哥也在那呢。不过我们最好不要靠得太近,否则会惊动他们。”
原来“白驳人”是畏惧天机使的,这才符合卜秋台的认知,不过她还是很意外:“那他们胆子也不小了,以为原宙会不知道?”
都小蒙:“他们会挑原宙不在的时候偷偷庆祝,而且非常低调。原宙从不踏足后山,我哥也只当没看见,所以连续三年都被他们蒙混了过去。”
卜秋台即刻抓住了关键:“他们怎么知道原宙何时不在?”
都小蒙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萧落。这也是被我哥撞见的,是萧落去后山给白驳人报了信。”
卜秋台很诧异,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萧落”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跟都雷音演戏诓骗阿伊达玛木时。根据都雷音所说,被原宙破例允许留驻天机玄的天机使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阿伊达玛木,另一个就是“萧落”。卜秋台在天机玄盘桓良久,只隔着门“遇见”过一次达玛木,那个萧落竟是一次也没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