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窟岭的一枚石子,在江湖的水面上激起了轩然大波。
消息刚传出去的那几天,民间疯传出现在万窟岭峰顶的是没有死成、卷土重来的银鬼,已经散去近三十年的阴影重新被人们想起,到处一片惨惨戚戚、风声鹤唳。几个昼夜之间,粮食的价格疯涨如蒜苗,土地的赁银跌得地主大户哭爹喊娘,寺庙禅院门庭若市,香炉里高高低低的祈福香插得像地里的秧子,成群的善男信女跪在各路神像前又叩又拜、絮叨不止,神像若果真有灵,估计已经被烦得快挂不住笑面了。
与此同时,许多捕风捉影的传闻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有人说银鬼从未离开过,曾在某年某地上元夜见一白影飘飘然穿梭于街上游庆的人群,而行径的人们却仿若未觉。还有人说曾在月影下看见银鬼的白袍一闪而过,明明在安睡的家犬忽然惊起,呜咽不止,缩到床底不敢出来……诸如此类的“目击事件”一般都发生在半夜三更、月圆之时,仿佛银鬼是一只爱在月夜乱扑腾的大幺蛾子。
相较民间的人仰马翻,世家们就沉稳多了,结合卜靖廷等一干人的描述,初步推断那人是银鬼的可能性不大。原因有三:
第一点,也是最直观的一点——银鬼在人们的印象中的样子是遍体肌肤都隐藏在异常宽大的白袍里,头脸手足都不外露,而万窟岭出现的那人并没有这一身装扮,具体穿了什么看不清,但反正是一身晦暗。
其次,银鬼如果真的未被诛杀、这些年来在休养生息,那也应该是在谪真门内修养生息,因为那里才是闰气之源。想要再度出世,须突破谪真门。要知道,当年银鬼从谪真门出来时动静巨大,暴虐的闰气从门内冲出并向四方席卷,移山倒树、裂地开石,闹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而万窟岭峰顶那人来得悄无声息,谪真门除了有些混沌外,没有大的动静。
最后一点,银鬼当年的行径可谓仇世,甫一出现就大肆屠杀,制造了无数冤孽。而万窟岭峰顶那人在匆匆现身一次后就没有了踪迹,像开春的那场雨水一样,来去都不打招呼,这些天里未听说还在哪儿露过面,更别说有什么骇人视听的恶行。
但世家门派中最头部的五大宗却有些坐不住,表面上安之若泰,背地里揣着一份摆不上台面的担忧——如果那神秘人不是银鬼,岂不是再一次证明银鬼之流不是个例,摆明了闰气果真有凌驾真气之所能么?
又是十来天过去,百姓们迟迟没有等到“银鬼”落下屠刀,终于捉摸出了点其中道理,许多谣言不攻自破。江湖和民间的担忧点统一转移到了天机玄换主这件事上——那人如果没有巨大的图谋,何必杀原宙来抢夺天机玄?现在蛰伏不出,会不会正是在酝酿什么阴谋?
“希望那人不会牵连无辜。”许殊何思虑了一路,最终觉得这事实在轮不到自己发愁,于是从思绪中抽身出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月溶轩门口。
他与许元昌多月在外,给母亲喝的那份药都是家仆替他来兰芷药坊取,他自己则多好久未饮了。万窟岭惊变后,韩天钾怕遭那人报复,立即班师回了熙日宗,其余世家也不敢在雀头陂多逗留,匆匆打道回府。一场大战被生生吓散,由是哥俩终于回了覃州,许殊何便亲自来兰芷药坊煎药了。
见月溶轩的门开着,许殊何便没有顾虑地步入了进去,意外地发现小金炉已经在煮着什么东西。不仅如此,月溶轩深处的暗门也大开,柳优施正愁云满面地坐在里面,旁边还站着一个窈窕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看见许殊何后,先是一愣,随后扬起雪白的手臂冲他打了个招呼,还挤了挤眼。
“……”许殊何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姑娘,欠身回礼。
“许公子,你来了。”柳优施冲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目光又焦灼地回到了身旁的软榻上。
许殊何心中有了不妙的猜测,却没有贸然上前,站在暗室外问道:“是那个姑娘……又伤了?”
柳优施叹气,“你自己来看吧,不妨事。”
许殊何于是轻吸了一口气,无声地走到暗室之中,饶是已经做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软榻上静静地躺着一条“人形”,脸部的位置整个被药膏覆盖着,眼睛处蒙着绷带,耳朵里塞着药棉,所有没被衣料盖住的部分都被缠了白布,呼吸轻浅,静谧如一只人偶。要不是有柳优施的肯定在先,许殊何压根无法辨认此人是谁,甚至不敢肯定这是个活人。
他不知怎样的经历才能把人弄成这样,足足愣了两息才哑然问道:“这是怎么了……”
柳优施旁边的年轻女子回答:“快死了。”
许殊何呼吸一滞。
“也或许死不了。”女子又说。
许殊何直眉楞眼:“什么意思?”
“青蝉,不许戏弄许公子。”柳优施疲惫地呵斥。
女子正是柳优施的二女儿柳青蝉。她当年受怀玉山谷千金离家出走一事的鼓动,告别母亲,自己跑到外面看江湖去了。近些年开了一家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又看诊又办宴又走镖,据说夜里还时常有男子的歌声传出来,很不正经。柳优施管了多次管不住,遂不再管,只求两个女儿别一朝被那些酸儒合伙打死就行。
由于出身不寻常,姐妹俩的荒诞事迹广为人知,时不时被人提起一嘴,且大多是被缀在山谷千金的故事之后做为例证,证明的是那千金的一大罪责——带坏贵女,玷污风气!
柳优施虽然在医术上比两个女儿通透得多,但毕竟不是江湖人,面对经脉上的伤,见解不如两个既学医又习武的女儿,于是前脚卜秋台被一对奇怪的男女半死不活地送来,后脚柳优施就传信将二女儿叫了回来。
柳青蝉香肩轻耸:“我就是看这位公子模样好,忍不住逗……哎娘别打我,我好好说。这位……应该是姐姐吧,经脉几乎全损了,这样重的伤,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她被送来时已经快摸不到脉了。”说到这儿,柳青蝉微妙地偏了一下头:“可神奇的是,这姐姐迟迟不死,一口气吊了小半个月……这么赖皮的体质,娘你让她去出生入死做什么,雇她试药不好么?”
柳优施见过卜秋台后就没再想让她出生入死,也不理柳青蝉,只沉声对许殊何解释道:“这孩子刚被送来的时候,蝉儿说救不活,我就抱着侥幸心态给她扎了几个穴位,没有喂任何药,谁知这孩子的脉搏竟然一日比一日有力起来。虽然还是将死之人的脉象,但真真比一开始好多了!可我明白那几针用处不大,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所好转,也就不知该怎样继续救她……我煮了些巩固元气的药,打算从今日起喂给她试试。”
许殊何不知该说什么。这双被绷带缠绕的眼睛曾经在距他不到一尺的距离凝视着他,目光不甘又灼人,问他为什么不率先把闰石制物当作一样兵器。昔日有多鲜活,此时就有多沉寂。
柳优施不知第多少次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蝉儿,你一会儿把药给她喂了。许公子,你的药包我已经放在托盘中了,请自便吧。我还有生意要谈,没法在这守着。”
“是。”许殊何微微欠身。
柳青蝉扭了扭眉毛,用一根青葱玉指指着自己:“我喂药?娘,这姐姐到底是何方神圣,您怎么对她这么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