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这样?”幸免的头布女心里十分复杂,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只知道她是秋天来到药坊的,大家就都管她叫“秋”。
卜秋台在韩兵的挟持下向外走去,无视脖颈心脉几寸开外的地方簇着丛丛白刃,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没有半点阶下囚的意思。
“快、快走!”领头的“黑痣”气弱地催促。
连云峔众弟子愣愣地看着卜秋台的背影越来越远,有种观看日头西升的震撼,片刻后,走廊尽头传来地牢大门合拢的轰隆声。
“难不成……她真是个……男人?”许元昌喃喃道。
……
地牢外,韩天铄带着人七拐八拐,就是不往自己卧房那边去。
一众人马举着兵器,架着卜秋台像游街一样地在熙日宗里兜圈子,卜秋台不觉得有什么,围着她的士兵们手已经酸了。
韩天铄黑着脸在前面步履如飞,心里叫苦不迭。
谁能想到这个女人是这么一尊凶神?看她在牢房里气定神闲的样子,好似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万一一不留神让她得以还击,那自己岂不是立刻死透没商量?
他飞速思索着,脑门上冒出了冷汗。
“黑痣”朝刀丛中的女人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神色古怪地转了转眼珠,小跑着来到了韩天铄身边,悄悄道:“公子,我好像发现了个事儿啊。”
“滚滚滚!什么事儿以后再说,别烦我!”韩天铄像赶苍蝇一样地驱赶他。
“黑痣”吃瘪了一下,并不气馁,又凑到他耳朵旁:“我怀疑这女人身份不一般,很可能是……那个谁!”
韩天铄烦躁地皱眉看他:“……你不会要说是怀玉山谷的那个小贱人吧?”
“不不不。”黑痣摇头,压低声音:“公子,我刚才在地牢里看见一个连云峔的弟子给了这女人一块玉,还拉了手,不舍的很,那个弟子……好像就是韩忌大人画的许什么何啊!”
韩天铄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的人赶紧刹住,密集的白刃混乱了一刻。
韩天铄:“你确定?”
“确定确定!”黑痣搓搓手,殷勤道:“当时韩忌大人说这次领路的就是那许什么何和他大哥,他俩的画像我就多看了两眼!”
韩天铄愣了愣,回身向后看去。
如果那弟子是许殊何,那又在连云峔、又与他十分亲近的女人是……
他转身凑近了几步,凝眉打量着卜秋台,从发尖儿打量到脖子,从左脸打量到右脸,活似卜秋台脸上长出了几朵花来。
被刀剑环簇的女人神情寡淡,压根不拿正眼瞧他,虽然摆着张臭脸,但的确不丑。
“嗯……我知道你是谁了,怪不得有两下子。” 韩天铄目中慢慢亮起希冀的光。
卜秋台心头一动,目光终于落在了韩天铄的脸上。
韩天铄:“你是秦璧如?”
“……”卜秋台的眼神又飘了出去。
“黑痣”凶道:“问你话呢,是还是不是?”
韩天铄把碍事的狗腿子挡开,脸色稍霁,觑着对面人的反应说:“哎呀,幸亏韩忌多提了一嘴你们的关系,否则我真不知不觉地消受了一个名美人。怎么,不听你爷爷的话,偷偷跟着小情郎下山了?”
他又摸了摸下巴,脸上作出一副兴致盎然的表情,“韩忌不是说你不要那个许殊何了吗?”
……许殊何?
卜秋台先是莫名其妙,接着就反应过来韩天铄大概是看到了什么,飞快地猜出“许殊何”应该就是给她玉佩的那位弟子。
她的眉梢动了动。
他竟然与秦璧如有那样的纠葛?
秦璧如是镇云子的亲孙女,亦是名动天下的桃花美人、难得一见的剑术奇才,在江湖这一代小辈中是最闪耀的两颗明珠之一……另一颗是怀玉山谷现在的少宗主卜靖廷。卜秋台从小到大听的都是几岁的秦璧如又如何如何,耳朵都快被师傅们念出茧了。
曾入得了秦璧如的眼,想必他也十分不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弃了。
……另外,韩忌是谁,怎么连镇云子亲孙的一点儿女情长都知道?
韩天铄:“这样的美人我哪能自己享用了啊?当然是要让给大哥了!你们几个,快!快跟我把她送到大哥那里去!”
卜秋台:“我不是秦璧如。”
她自己不在乎什么清白不清白的,但不能损坏别人的名声。且她不明白韩天铄是否眼神不太好,她距“美人”尚且有距离,更别说令天下心折的“桃花美人”了。
“嘿!你说不是就不是啊?”韩天铄的嘴角抽搐,“我大哥见过秦璧如,是不是他一见就知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跟我把她给大哥带过去!”
众士兵立刻拥着卜秋台前进。
韩天铄背过身,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
他看出来她不是秦璧如了!
且不说此人仅是眼睛生得出众,如果真是秦璧如,听见“韩忌”的名字怎么会反应那么淡?就是再会伪装的人,骤然得知朝夕相处的师兄弟背叛,也不可能一点破绽也不露。
可是即便知道不是也要装糊涂,难不成要请活阎王进屋吗?把人往大哥那里推是个顶顶合适的办法!
韩天铄心里门儿清,虽然自己是个半吊子草包,但他的亲大哥韩天钾是名副其实的天下首宗之主,修为深厚,武艺精绝,半点不含糊。他啃不动的硬茬子,在大哥面前根本就构不成威胁,好不容易有了由头,不往大哥那里送,他莫不是傻了!
再说了……这女人虽凶,可身形苗条,长得也还行,大哥对他那么好,让给大哥享用是应该的。
韩天铄打定心意以后,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后脊的冷汗被小风一吹,透出丝丝凉意。
既然韩天钾能认出自己不是秦璧如,卜秋台就没再多说话,心道原来自己从小比不过秦璧如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自己以前不出名,韩天钾没见过她。
一众人把卜秋台押向一栋小楼,小楼雕梁画柱,远远冒出一个油彩鲜艳的顶,有缥缈的歌声传来。卜秋台瞧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韩天钾的卧房,而是专门建来给族中子弟娱乐消遣的场所。
“轰隆——!”
路上来往的侍女被旁侧发出的巨响吓了一跳,果盘脱手掉到了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韩天铄惊了,瞠目结舌地望着声源处,见那里飘出了一阵尘烟,“妈的,搞什么!想把韩家拆了吗?”
他是压着声音骂的,像是怕被什么不敢得罪的人听到了,骂完后也没什么实际行动,朝那个方向有气无力地瞪了一眼,随后挥挥手,示意士兵们赶快走。
路上的侍女们赶紧收拾好果子与碎瓷片,全然不敢探究巨响产生的原因,头低得快埋进胸口,各自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