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有什么意义呢?”坐在许殊何左手边的弟子发问,“怀玉山谷一贯风评极佳,全天下哪个不知道卜宗主的为人?再加上怀玉山谷与熙日宗剑拔弩张的态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中猫腻,韩天钾真以为他们的诡计能蒙住世家们?”
韩天钾就是熙日宗宗主,天下第一大宗的执掌者。
许元昌:“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世家们愿不愿意信。”
小师弟着急:“哎呀师兄你就说明白点吧!”
“我来说吧。”许殊何知道大哥被这几天折磨得十分疲倦,于是暂且按捺下心中的疑窦,从猜想中抽身出来,回答起小师弟的问题,“你们想想,如今熙日宗势头如日中天,早就不屑于与其余四宗虚与委蛇了,那些世家门派虽然比不上五大宗,但到底数量众多。韩天钾此举恐怕是要给这些世家一个台阶下,至于下与不下,就要看他们有没有特立独行的胆子了。”
他声音温润如常,却如惊悚的鼓点般一字一字敲在众师兄弟的心头。
纷杂的议论声没了,牢房中静默一瞬。
许殊何:“当然,只是猜测。”
小师弟率先欲哭无泪:“那、那怎么办!?”
许元昌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办法,这件事情如何发展根本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
师兄弟们的表情顿时更加惨惨戚戚,或悲愤或茫然,还有脾气大的怒骂韩天钾不做人。许久后,最先提问的弟子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那……要是不等卜宗主认下,我们就、就……”
他磕巴了,最后的几个字在舌尖盘旋了许久也说不出。
其余师兄弟目中无光地看着他。
那弟子一昂头:“……就没了呢!”
“……”
有几个弟子的眼圈红了。
不是他们给镇云子丢脸,而是他们一个个青春大好,正值云程发轫之际,哪能轻易听得了“没了”这两个字。他们被父母送到连云峔修习,都是被视为未来家族顶梁柱的,还未出山就给熙日宗的野心当了祭品,怎么想都是惨事一桩。
可是如果为了明哲保身害得怀玉山谷之众遭受无妄之灾,他们还有何颜面行走于世?
连云峔弟子不缺恩义气节,由是虽然不甘心,好几人都默默点了头。
“如果我们的死能让熙日宗诡计落空,我们自然义不容辞。”有弟子提出异议,“可若熙日宗将我们已死的消息隐瞒住呢?”
方才没有点头的人表示赞成。
弟子们愁云惨淡地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商量了一个时辰,什么也没商量出来。小师弟呜呜咽咽地撕下一块衣襟,准备咬破指头写封遗书。
“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能够改变的了。”许殊何打断了师兄弟们,平静地道:“这些天大家都很劳累,还是先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吧,我来守夜。”
“对,先睡觉。殊何你也去睡,我先守,后半夜你替我。”许元昌拍拍弟弟的肩膀,然后撑着地站起来,改坐到了牢房的铁栏边。
弟子们听许元昌这样说了,很听话地各自散开,三五成团地凑在一起,有的倒地闭上眼睛,有的还在窃窃私语。一个师兄糟心地把小师弟的衣襟抢走,不轻不重地数落了小师弟几句。或许是这些天的提心吊胆让他们的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牢房中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很快就归于沉寂,响起了一片小呼噜。
熙日宗的地牢黑沉沉的,只有墙壁上火盏洒下些光,让人分不出到了什么时辰。
许殊何浅睡了一会,起来替换下了大哥,在墙角运功打坐。他阖着双目,神台却保持着清明,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有弟子翻了个身,被冷硬的地面硌的哼了一声,转眼又沉沉睡去。不久后,对面的角落传来了几声衣料摩擦干草的轻响。
许殊何无声地睁开眼睛。
卜秋台仰躺在草垛上,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本来搭在腹部的左手捂着后颈,神色痛苦。她不声不响地缓了一会儿后,终于掀起了眼皮,扶着脖子将自己撑坐起来,一抬头,正好对上许殊何的目光。
许殊何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冲她点了一下头。
卜秋台一怔,借着微弱的火光扫视四周,看见脚边横七竖八睡了一地灰头土脸的白衣人,不是那群倒霉蛋又是谁?
她立刻重新闭上了眼。
“……”,许殊何的笑容几许尴尬地落下。
也是,人家舍出命来给他们争取一线逃跑的机会,结果他们倒好,主动冲回去被一网打尽,换谁谁不气恼?
时辰一点一滴地过去,卜秋台静坐了许久之后,又有了动作。
有了上次的经验,许殊何这次只把眼睁开一条缝,悄悄观察着她的举动。虽然她救过自己,也试图救过自己的师兄弟们,但她的动机还不明朗,许殊何不能掉以轻心。
只见昏暗的火光下,对面的女人神情复杂,默然地看着身下厚实的草垛,又看看和衣躺在牢房地板上的弟子们……她思索片刻,从草垛上走了下了,直接席地而坐,闭起双眸给自己调息。
许殊何彻底睁开了眼睛,静静看着这人的脸,不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