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队伍应声而动,火光中马蹄下烟尘腾腾,很快列出了一小支人马。
暗桩首领:“付春风,去点一下。”
“是!”刚刚提建议的副手得令,勒缰转马,策驰到了队伍后面。
许殊何焦灼不已,急火攻心之下,“哇”地呕出一口血。
站出来的山谷门生严整肃穆,等待着被付春风清点,手中火把所不能照及的黑夜格外浓稠,隐匿了周遭一切造物。
付春风停在队尾,就在这时,一道残影忽然自左侧飞掠而来。
那残影速度快得几乎隐没在了夜色中,在短短的一隙间就逼到了他背后,如此近的距离下,大队人马竟毫无察觉,只有付春风眼角堪堪捕捉到一点稍纵即逝的痕迹。
他的汗毛骤然炸起,内心惊悚非常,紧接着就要回身防卫,可是动作还没做出就直挺挺地僵在了马上。
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回去。”
付春风的眼睛顿时瞪圆了。
她……还活着?
怀玉山谷有一种门生结队的传统,出类拔萃的弟子常常被点为领队,带领队伍中的门生一同习武练功。
付春风和妹妹付春铃曾经也有一个领队,明明跟两人差不多大,却比他们出色得多。每当师傅们不得空的时候,那人就会代替师傅给他们一点小“指导”,有时是手刀的出法,有时是剜剑花的技巧,甚至有时是逃避板子的心得领悟。年轻沉着的声音日复一日,不疾不徐,早就成为兄妹俩生活中的一部分,却在某个特殊的日子戛然而止,此后再没回来。
付春风的上半身整个僵硬了,短暂的怔忡后猛然回头,由于动作太过激烈,缰绳把马扯得痛嘶一声,却除了茫茫夜色外什么都没看到。
暗桩首领听见动静,向后张望道:“付春风?”
付春风闭了闭眼,心中情绪起伏难平。
她怎么会犯那样的罪过?
想当年,他与付春铃听闻消息后完全不能置信,绞尽脑汁帮她想了个理由:领队这样厉害,想必是要比同批弟子早出山几年的,如今这般,多半是领了什么要紧的差事,为免在山下遭仇家惦记,与宗主共同做了一出戏。
兄妹俩就这样抱着一丝侥幸,心存期盼等待着,从最开始惴惴不安,到后来慢慢习惯,这么些年关于那人生生死死的消息不绝于耳,直到两人也成为出山弟子,不再需要一个领队,才不得不面对事实:她真的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她让他们失望了。
“付春风!”
“……来了,师叔。”
付春风催动马匹,回到了首领旁边,遥遥打量了许殊何一遍,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暗桩首领纳闷,眉毛锁得更紧了,问道:“你怎么了?”
付春风将视线转向首领,道:“师叔,我刚才隐约觉得这位公子眼熟,但因为想不起来是谁就没有说,方才到了队伍后面,突然回忆起五年前山谷册立少宗主时,来送镇云子贺帖的就是这位公子。”
多年的信任根深蒂固,又如何是一次失望就推翻的?
暗桩首领诧异地挑眉:“你确定?!”
别说暗桩首领,连许殊何都觉得有点突然,他笃定自己没送过什么贺帖,心猜难不成是许元昌去过,被这位副手认成他了?
付春风:“确定。”
暗桩首领纠结地搓了搓自己的胡子茬,迟疑地问:“那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你会不会认错人了?付春风,这可干系到兄弟们的性命,再好好想想!”
付春风听后,果真又好好想了想,还求证似地再次望向许殊何。
许殊何被看得心里捏了把汗,不动声色地将头低了低,生怕对方改口。就在他愈发紧张时,付春风的唇角忽然欠欠地翘了起来。
“哈哈。” 别的不好说,胡吹八扯方面他付某人绝对是一把好手,电光火石间就编好了理由,似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从眼角到眉梢都变得跃动起来,“不会认错的,当时春铃儿还说来者有几分镇云子的神仙风姿,我寻思着那丫头每天对着气质不凡的我,还能觉得别人神仙到哪里去,于是特意留意了这位公子一番,结果发现春铃儿没看走眼,这位公子的确可与我相较一二。”
“噗!”原本肃穆的队伍漏出一声笑,又被辛苦憋了回去。
付春风脸上的笑模样真切又灿烂,刺得暗桩首领眼睛疼。
“你……”暗桩首领气懑,恨不得对面真是冒充连云峔弟子的骗子,能让他一剑斩了,免得让怀玉山谷丢人丢到外面去。
“混小子,不早想起来!”他故意把声音拔高两格以掩饰尴尬,“教我差点误会了这位兄弟!”
付春风挠头讪笑,打马退后,待无人注意他后,扬起的嘴角暗自垂落。
有了自家门生指认,暗桩首领终于算是信了许殊何,他摧马来到许殊何身边,关切地问:“小兄弟,刚才多有得罪,你撑得住吗?”
许殊何心中的弦松下来,话音中气不足,语气却很肯定:“多谢首领关心,撑得住!”
暗桩首领思忖片刻,又问:“可是如果我们不去,你们的人怎么办?”
许殊何:“首领不必担心,难对付的都是死士,为了栽赃已经死光了,剩下的我们自己可以处理。还请首领尽快带人回去,拖得越久越容易被人看见。”
“那好罢。”首领最后下定决断,“那我们就回去了,我们不方便过去碰头,但你们可以来暗桩治伤,你说的话我也会上报宗主,待宗主再做决策。”
许殊何略微倾身:“好,谢谢首领。”
随着一道洪亮的喝令,赶来支援的暗桩人马原地调头,浩浩荡荡地原路返回,顷刻就没了踪影。
许殊何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向反方向拨转马头。
他心里没了负担,伤口的痛感忽然变得更加清晰,如炮烙蚁噬,疼得他弓下了腰。想来那些“厨子”“小二”的身手不足以与师兄弟们为敌,应当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许殊何便任由马匹慢悠悠驮着自己往回走,以免颠簸再将伤口扯大。
马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屁股上的鞭痕新鲜可见。
许殊何在煎熬中抚了抚马儿的鬃毛,轻声给马儿道歉:“对不起,让你遭罪了。”
夜凉如水,寒星闪烁。
待一人一马沿着来时的土道返回了一段路后,另一匹马的蹄声突兀地响起,自侧方靠近过来。
许殊何抬头望去,发现骑在马上的是那个刚救他一命的姑娘。
卜秋台径直向这边驰来,眉宇英飒沉静,眼中精芒亮如星辰,映着月辉的脸颊上还有一抹鲜艳的红。
她把马停在了许殊何的马旁,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从怀中摸出了一个蓝色的小瓶,递到了他面前。
“止血的。”
她的声音竟不似外表那般清冷,在这凉夜中带着几分温度。
许殊何自知伤势严重,这一路回去不知要流多少血,一瓶止血药对于他来说是雪中送炭,于是也不扭捏,伸手接下,温声道:“多谢姑娘。”
卜秋台点了点头,看见许殊何脸侧和脖颈的血口,好像想起了什么,在怀里摸了摸,又摸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祛疤的。”
许殊何:“……这个姑娘就自己留着吧。”
卜秋台见他不接,心猜这人身为男子,多半是不好意思,于是不由分说地把祛疤霜塞到了他手里,随后对他微微颔首,一夹马腹,向着前面策驰而去了。
许殊何的目光跟着那人的背影行了一段,远远望见前方暗处,那人的马蹄刚刚踏过的道路一旁,两具小二打扮的尸体半掩于浓密的草丛之中。
血水漫延到了路上,在漆黑的夜里如同浓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