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尹们忍不住出声抱怨,“大巫怎么现在才来?微子已带着人们启程去南亳了。”
“神明那样喜爱您,民众这样信赖您,您却总是偏心周人。真是令人心寒啊。”
巫祝们冷下脸,白岄已为他们在新的王朝取得了地位,此刻他们自然是站在她的一边。
白岄抬手制止他们,“只因族尹们迟迟不愿前往洛邑,我带领巫祝与贞人再次占问先王的指示,不及前来相送。”
倒是将这罪责轻轻巧巧推到他们头上了,族尹们冷笑道:“那大巫要去哪里?大巫是神明的爱女,您去哪里,我们也去哪里。”
“王与巫本是一体,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白岄回头望向西南方向,远处的天际有一片突兀的乌云,正遥遥地飘来,“不要再让神明和先王在天上为你们忧心了。何况司马已安排了许多兵卒,如今尚且是好言相劝,一旦……”
民众们指着那片黑云讶异道:“那是……”
“鸱鸮!是鸱鸮!”
“快看啊——是神鸟飞来了!”
“神明回应我们了!神明终于回应我们了!”
族尹们面面相觑,“……怎么可能?”
鸱鸮是夜行的鸟儿,此刻天光大亮,不应这样成群地出没。
大鸟振翅间扇动起旋风与尘沙,人们不由地向后退避。
白岄抬起手,领头的鸱鸮鸣叫着落在她的手臂上,大幅度地舒展着黑色的双翼。
那双翅膀上掺有星星点点的白羽,似乎漆黑夜幕上的闪烁星子。
人们都瞪大眼看着,无人敢发出声响。
不可能的。
鸱鸮性子凶猛,不愿与人亲善,即便是擅于照顾鸟儿的小臣或是巫祝,也少有人能与鸱鸮如此亲近。
何况现在将近朝食时分,鸱鸮本该结束狩猎返回巢穴,怎会反常地群聚而来?
难道——这真是神明所使吗?
大型的鸮鸟低头蹭向白岄耳边,似乎在向她低语。
人们屏息倾听,族尹们互相交换着怀疑的眼神。
他们……其实他们不信的,他们知道巫祝们最会装神弄鬼,白岄也不是第一次招来鸟儿为自己造势了。
可将鸱鸮这样凶猛的鸟儿招来,且这么听话,实在是不可思议。
“飞鸟是神明的信使,来向地上的人们传达神谕。”
白岄扬起手,鸮鸟展开宽大的翅膀,自她手臂上腾起。
停歇在临近宫室上的鸱鸮也都展翅飞起,它们或是向着西侧而去,或是悬停在空中,回望着地面上的人们。
民众纷纷仰头望着飞鸟,那是他们所信奉的神鸟,代表着勇武与战事的神鸟。
在这兵败之际,城邑中情绪低迷的时刻,还能见到鸱鸮,一定是神明还不愿放弃他们啊。
已经有人不由自主地去追逐飞走的鸟儿了。
白岄提高了声音,“殷之民们,跟随鸷鸟而去——”
“鸷鸟停歇的地方,就是你们新的城邑。”
族尹们紧抿着唇,拦不住的……他们、无法对抗神明,也无法对抗巫祝。
辛甲远远向白岄投来一瞥,点了点头。
随行护送殷民的士卒也纷纷启程,聚集在王邑内的人霎时少了一半。
族尹们并没有想到白岄来这一招,他们的族人或已离去,或返回族邑中收拾物品,他们已束手无策,占尽下风。
只得围在白岄身旁,问道:“大巫要让他们去何处?”
“看起来似乎就是洛邑的方向。”
“这、大巫您这也太……至少与我们商议一下。”
巫离牵着翛走来,指间转着竹篪,笑道:“这可是神明降下的谕示,怎么能与你们商量呢?”
“主祭,可是我族都没有做好准备啊,民众们就这么匆匆走了,实在是……”
“是啊,洛邑可不比南亳,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周王又不愿予我们优待。”
“我们想再拖延一段时日,让周王松口,这也是为了我族的将来考虑啊。”
白岄并未将这些指责放在心上,袖起玉箎,反驳道:“太史早已安排好途中的一应事务,分明是你们在添乱。何况若不是你们各怀心思,岂会谈了数旬还谈不下来?有些时候,败者总是要做出让步的,为什么不向微子学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