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里,背对着我,一动不动。身上穿着那件熟悉的深灰色外套,但沾满了灰尘和泥土,有几处甚至被划破了。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些,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
“牧玄?”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又走近几步,绕到他侧面。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陷入了沉睡。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虽然很轻。
“牧玄!”我蹲下身,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手指触到他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初七?”牧玄看清是我,松了手,眼神从警惕转为惊讶,“你怎么进来的?”
“我找到了周明远的信,他用我的血开启了通道。”我揉着手腕,“你在这里多久了?为什么不出去?”
牧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洞穴中央那个巨大的光球。七彩的光晕在他脸上流转,映出复杂的神情。
“我也不知道多久。”他说,“这里的时感和外面不一样。我感觉只过了两三天,但外面可能已经过了很久。”
“你进来几天了。”我说,“外面一直在找你。”
牧玄沉默了一会儿,扶着地面站起来。他有些踉跄,像是很久没活动了。我扶住他,感觉他比之前瘦了,手臂上的肌肉都松了些。
“你还好吗?”我问。
“还好,只是没吃东西。”牧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带了干粮,但吃完了。水倒是还有,那边有个小泉眼。”
他指了指洞穴角落,那里果然有一汪清水,正从石缝里渗出来,积成一个小水潭。
“你为什么不出去?”我再次问,“周明远说这里的时间裂痕需要修复,但你好像什么都没做。”
牧玄看着那个光球,缓缓开口:“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
我愣住了。等我?
“周明远的信里提到了时序之血。”牧玄说,“我从青冥那里听说过这个词,但一直不知道指的是什么。直到进入这里,看到那个光球,我才明白。”
他指着光球:“时间之眼的核心,需要特定的能量来稳定。那种能量,就是你额头印记里流淌的东西。”
“所以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如果你发现线索,一定会来找我。”牧玄看着我,眼神里有复杂的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
“但我没想到你真的能打开通道。周明远的信里说,开启需要三样东西,我以为你很难集齐。”
“守碑玉佩、两面铜镜、时序之血。”我说,“我都有了。铜镜是村里一个老人送我的,玉佩在陶罐里。”
牧玄点点头:“看来一切都有安排。”
他走到光球前,伸手去触碰。光球的表面泛起涟漪,像水面一样,他的手指陷进去了一点,但没有穿透。
“这个光球是时间场的核心。”牧玄说。
“五十多年前,有人在这里做了一场仪式,本想稳定地脉,但出了差错,造成了时间裂痕。守碑人用最后的能量把它封在这个洞穴里,但封不住裂痕的扩大。”
“周明远说需要修复裂痕。”
“是的。”牧玄收回手,“但修复需要时序之血,也就是你额头印记里的能量。那是一种和时场高度共鸣的特殊能量,可以把裂痕重新缝合。”
“怎么缝合?”
牧玄看着我,神情严肃:“初七,这个过程有风险。你的印记和暗界的王有关,强行调动里面的能量,可能会让印记失控。而且,缝合裂痕需要你进入光球内部,用自己的意志引导能量流动。”
“进入光球内部?”
“对。”牧玄指着光球,“里面是纯能量的世界,没有物质形态。你会感觉到时间混乱、方向迷失,甚至可能看到过去的影像或者未来的幻象。但只要保持清醒,用自己的意志引导能量流向裂痕的位置,就能缝合。”
我盯着那个巨大的流转不定的光球,心里有些发怵。进入纯能量的世界?那会是怎样的体验?
“如果不修复会怎样?”
“裂痕会继续扩大。”牧玄说,“最终影响整个区域的时间场。到那时,落花谷的异常会扩散到外界,造成更大的混乱。而且,一旦裂痕失控,可能会彻底崩溃,释放出……”
他没说完,但表情很凝重。
“释放出什么?”
“守碑人封印在里面的东西。”牧玄说,“不仅仅是时间裂痕,还有当年仪式出错的原因。具体是什么,周明远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好,我进去。”
牧玄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不忍:“初七,你要想清楚。这真的很危险,我在这里等了两天,一直在想有没有其他办法,但……”
“但你想出来了?”我问。
牧玄摇头:“没有。所以才说等你来。”
我笑了笑:“那还等什么?我来都来了。”
牧玄也笑了,虽然笑得很淡,但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你这脾气,真像你爷爷。”
“你认识我爷爷?”
“听说过,没见过。”牧玄说,“但青冥给我讲过一些他的事。你爷爷当年也是个执拗的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没再多问,走到光球前。靠近时,能感觉到一股奇怪的能量波动,不是冷热,不是轻重,而是一种时间流速的变化——心跳突然变快了,又突然变慢,整个人的节奏都紊乱了。
“进去后,你会感觉到时间混乱。”牧玄站在我身后,“但不要怕,那是正常的。记住,用意志引导能量流向裂痕。裂痕应该在最亮的地方,那些七彩的光晕就是裂痕的表现。”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
“还有。”牧玄的声音变得很轻,“初七,一定要回来。”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洞穴的微光里,神情疲惫但坚定。这个一直以来保护我、引导我的人,此刻却只能站在外面等。
“我会回来的。”我说。
然后转身,迈步走进了光球。
穿过光球表面的瞬间,感觉和之前进入旋涡完全不同。不是穿过什么,而是整个人突然被分解了,变成了无数个碎片,每一片都在不同的时间线上飘浮。
我能看到自己的身体——不,是曾经的身体。那具身体还站在光球外,和牧玄说话。但我同时又在这里,看着自己在那里。
时间线错乱了。
我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牧玄说的没错,这里没有物质形态,只有能量和意识。我的身体不存在了,但我的意识还存在,还在思考,还在观察。
周围是无尽的光。七彩的光晕流转不定,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静止,有的倒流。
光晕里有画面闪过:一个穿着古老服饰的人站在石碑前,另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人在井边记录着什么,还有一群村民抬着什么东西走进山谷……那是不同时间点的落花谷。
我试着移动自己的意识。
没有方向,没有远近,我只能靠意志力让自己往某个方向飘。光晕在我周围流转,有些画面很近,一伸手就能触到;有些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纱。
最亮的地方在哪里?
我仔细观察。在光球的深处,有一团特别亮的光,比周围所有的光都亮,而且不断闪烁着七彩的光晕。那里应该就是裂痕。
我朝着那团光飘去。
越靠近,时间混乱的感觉越强烈。有时候我感觉自己飘得很快,快得像在飞;有时候又感觉很慢,慢得像在泥沼里挪动。周围的画面也越来越密集,像无数个电视屏幕同时播放着不同年代的落花谷。
我看到了周明远。他站在石碑前,手里拿着那两面铜镜,正在念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个老人,穿着旧式的长衫,神情严肃。那应该就是守碑人。
画面一转,周明远独自在井边,往里面扔什么东西。是那封信?还是别的?
又一转,更早的年代,一群人围着石碑跳舞,穿着古老的民族服装,脸上涂着油彩。领舞的人高举着什么东西。
或许是那枚守碑玉佩。
时间碎片在周围闪烁,我努力不让自己分心,继续朝最亮的地方前进。
终于,我到达了核心。
那是一个巨大的裂痕,像一道闪电被凝固在空中,边缘不断闪烁着七彩的光。
裂痕里有东西在涌动,黑色的,非常粘稠。那些黑色的东西试图从裂痕里挤出来,但每次探出一部分,就会被光晕推回去。
这就是守碑人封印的东西?
我仔细观察。那些黑色东西涌动的方式很有规律,像是在呼吸。每次涌动,裂痕就扩大一点,光晕就要花更多力气把它推回去。这是一个持续的斗争,持续了几十年。
不能再等了。
我按照牧玄说的,试图引导自己额头印记里的能量。但在这里,我没有额头,没有身体,只有意识。怎么引导?
我试着想自己的印记。就是那个月牙形的图案,里面流转的星辰能量。在我意识里,它清晰起来,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团银白色的光,悬浮在我面前。
那就是时序之血的能量。
我控制着那团光,慢慢靠近裂痕。靠近时,裂痕里的黑色东西突然躁动起来,疯狂地涌动,试图扑向那团光。但每次都会被光晕挡住。
我把光团推进裂痕。
接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炸开。我的意识被震得散开又重组,周围的光晕剧烈晃动,时间碎片疯狂闪烁。
裂痕里的黑色东西发出无声的尖叫,这个尖叫充满了愤怒和贪婪,直接传递到我的意识里。
光团开始扩散。银白色的光芒和七彩的光晕交织,把那些黑色的东西一点点逼退。黑色东西挣扎,反抗,试图吞掉光团,但光团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燃烧。那团光是我的能量,我的印记,我的某一部分正在被消耗。但这种消耗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怪的温暖,像把自己的热量分给寒冷的人。
裂痕在慢慢愈合。边缘的闪光减弱了,黑色的东西被逼回深处,最后缩成一小团,躲进裂痕最深的角落。光晕继续推进,把裂痕一点点缝合。
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到了什么东西。